孩子们攥着梨子,啃得汁水顺着下巴淌,棉袄袖子一抹,满脸都是甜痕。
转眼就到了年三十。
周母裹着灰棉袄过来,鞋底踩着院里的冻土咔嚓响。
“你爹的意思,今年团圆饭咱搁一块吃。”
林青和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得她脸颊红:“行,每家端几个菜过去,凑一桌。”
周母笑着转身去敲其他几个媳妇的门。
她知道,只要老四家点头,剩下的三个从没二话。
果然,大嫂在院里应了声“成”
,二嫂厨房里传来剁肉的闷响,三嫂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
林青和的厨案上摆开了五道菜:土豆切块和五花肉一起煸炒,酱色裹着油光;粉条泡软后和猪肉炖得晶莹透亮;排骨在酱油里滚过,骨头缝里都渗着咸香;卤肉切片码得齐整,肥瘦相间像云纹;最后那锅大骨萝卜汤咕嘟了整一个下午,汤色奶白,萝卜块吸饱了骨髓的油润。
其他三家也摆出了看家本事。
大嫂端来酸菜炖血肠,二嫂捧出葱花炒鸡蛋,三嫂拎着一条浇了糖色的鲤鱼。
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碗筷碰着碟沿叮当响。
周父被扶着坐了上,周母挨在旁边,孙辈们挤挤挨挨蹲在矮凳上,筷子伸得比谁的都快。
老周家散伙之后,这还是头一回凑得这么齐整。
起因是周父年初那场大病,病床上念叨着想看全家围一桌吃顿热乎饭,底下的儿子媳妇们也就顺着老人家心意,硬是把人都拢了回来。
年夜饭摆上桌,筷子还没动,话题就落到这几年光景上。
谁家地里的苞谷多收了几担,谁家养的猪膘厚,哪个侄子进了镇上学手艺——掰着指头一桩桩数过来,周家确实比往年滋润了。
最扎眼的自然是周青柏跟林青和那一房,早几年村里人还在背后摇头,说这家子怕是要穷到底,谁知反倒窜得最快。
不过其他三家也不差,老大周大哥跟周大嫂这边,闺女们一个接一个长开了,大妮已经定好了日子,明年田里清闲的时候就得穿嫁衣了。
其实那边亲家年前就催着要人,周大嫂舍不得,硬是拖到明年春后。
周二嫂和周三嫂两房也都过得去,家里当家的不懒,女人会盘算,糊口之外还能攒下几个铜板。
饭桌上没人抱怨,筷子碰着碗沿,倒也是一派和顺。
饭后收拾碗筷时,林青和和三个妯娌挤在东屋闲扯。
周二嫂侧身朝外头喊了一声:“三妮,你领六妮一块去帮你姐她们把锅刷了。”
周三妮应了,周六妮却从门槛边缩回脚,躲到厨房门口小声嘟囔:“里头站都站不开了,还要我挤进去?”
周五妮正端着碗进屋,听见这话冷笑一声:“方才肉片子和鱼你可没少夹,鸡蛋也抢了几回,这会要动动手就想溜?”
周六妮脸一沉:“你说谁呢?你吃得比我还凶!”
周四妮把湿漉漉的手往围裙上擦,接过话头:“别说那些了,你碗底剩的骨头堆得最高。”
她抬眼看了看周六妮,那些话没再说下去。
饭桌上那副猴急相,谁都看在眼里。
周六妮气得跺脚:“你们合起伙来挤兑我!”
说完扭头跑进院子。
周五妮朝她背影撇撇嘴,转向周三妮:“三妮姐,你这么由着她,往后谁家敢要她做媳妇?”
周三妮轻轻摇头,没接话。
她心里清楚,家里的活她不干,就没人干——要么堆着,要么等她娘收工回来自己熬着。
她懒得跟自己妹子较劲,爱干就干,不也犯不着去吵,左右不过多洗几个碗的事。
没了周六妮在旁边磨蹭,剩下几个姑娘倒自在多了。
灶房里的水声混着说笑声,碗碟碰撞的声音也轻快起来。
东屋里,林青和和几位嫂子聊了足足一个时辰,中间还让大娃跑回去捧了一包糖过来,分给闹腾的孩子们。
糖纸在灯下一闪一闪的,过年的味道才算真正落定。
不过像今晚这样整整齐齐的年夜饭,也就这一回了。
过了明年这时候,要是还吃成这样,她可不打算再凑这份热闹了。
起因全在饭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