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会看意见并不长。
沈知微看完,目光停在“加重损害之因”几个字上。
结论写得清楚,可船体旧损、此前载和最终沉船之间究竟能认到哪一步,还得让懂船的人解释。
她把那一页递给梁掌柜,““这句话,具体是什么意思?”
梁掌柜看了一眼那份会看意见,“我做的是海货生意,船能不能跑、货怎么走,我还能说上几句。可真要论船板、肋木和受力,我不敢替船匠下这个判断。”
他说着便让人把参与会看的杜船匠请了进来。
几名参与会看的老船匠就在外间,其中一人姓杜,在船坞做了三十多年。
人叫进来以后,沈知微索性问得更直白,“如果顺海号春天按原计划修足四十日,初七那场风里,它就一定不会沉?”
杜船匠摇头。“没人敢这么说。”
“那如果春天一点问题都没有,碰上那场风,也可能沉?”
“可能。”
“所以现在到底能确定什么?”
杜船匠把顺海号春修时的那张旧图摊开,手指落在船尾偏右的位置,“能确定这里以前就弱。”
……
春修之前,十二处底板老旧,三处肋木需要处理,船尾还有渗水。
卢大成原本建议起坞大修,四十日,九百余两,后来实际只修十二日,换了最差的两块板,其余以补、撑、重新捻缝为主。
船下水以后,也确实继续跑了几趟,并没有一出港就出事。
“所以不能说这十二日修完,船就已经不能用了。”杜船匠拿起六月那份随船记录,“可六月,这里又出现过一次进水。”
再拿七月的小修记录,“七月,又补过一次。初七沉船时,活下来的人说最先大量进水的,还是右后舱。”
三处记录落在同一个位置。
杜船匠指着图,“若只是一次,能说碰巧。连着几次都在这里,就不能当没见过。”
……
裴怀景问,“能证明沉船时,就是春天没换的那几块板先坏了吗?”
“不能。”杜船匠回答得很干脆,“船没完整拖回来。没有木板,就不能指着哪一块说一定是它。”
“那你们为什么写‘加重损害’?”
老船匠想了想,“打个比方。一个人腿本来就伤过,后来又挑了几日重担。担子卸了,腿也没断。过两日走山路,碰上大雨滑坡,人摔下去了。你不能说一定是旧伤让他摔的。可也不能说,旧伤和前面的重担一点关系都没有。”
沈知微这一次听明白了,顺海号不是带着一个已经确定会沉的破洞出海,它带着的是被一次次压过去的风险,平日没有出事,并不等于风险不存在。
……
装载那条线也被重新放到桌上。核定一千六百担,官验时不到一千六百。官验以后,又临时补了百余担货。出港时约一千七百一十担。船在载状态下跑了三日。到平码头以后卸下一百三十余担,初七真正遇到风浪时,载量已经回到核定之下。
严茂山一直抓住这一点,“遇风的时候没有载。总不能把初三的事,算到初七。”
杜船匠看了他一眼,“没人说一定要算。可老船受过几日重压,到底有没有影响,得看船况。
“平码头复验吃水正常。”严茂山仍然不死心。
“吃水正常,只能说明卸完以后压得不深。”杜船匠指了指右后舱,“吃水能告诉你里面哪根肋木受过多少力?”
严茂山不说话了。
……
沈知微没有再追问。
她不懂船,但她听得出来,这里面没有一个可以单独钉死的原因。
春修不足,临时加货,三日载。
船长要求平码头卸货复验。
六月、七月同一处反复进水、补缝,初六听见风讯后停船一夜,初七天亮风势暂缓,又决定出。
最后遇上真正的大风。
每一件事都是真的,也正因为都是真的,才不能挑最方便的一件,把其他全部抹掉。
……
海盛负责人陈广茂是下午来的。
之前答应送来的三年修船账,也带齐了。
顾承泽这一次没有参与问账,他坐在另一头,翻万通刚送来的分号回报。
裴怀景让陈广茂先认一件事。
“春修原定四十日,为什么改成十二日?”
“之前说过,赶船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