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修匣铺的门板合上时,铺里还留着一股湿木头和松脂的味道。
灰袄男人被带进后院,双手没有捆在桌腿上,只在腕上扣了一副细铁环。方惟礼坐在门边,桌上摊着从铺里起出的木盒、乙三十空牌、磨旧用的细砂、两把小锉子,还有那双沾着雪水的靴子。
秦照月没有先问他的名字。
她把靴子翻过来,鞋底朝上。
七个细小水点嵌在边缘,深浅一样,排得也一样。先前白石口西小门外的接匣人鞋底、谢氏后街的湿泥脚印、这双靴子,都有这个纹路。
灰袄男人盯着鞋底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们一路追这几个点,追得很辛苦吧。”
方惟礼抬起眼:“会说话就说正事。”
男人没理他,视线落在秦照月手边的乙三十空牌上。
“我叫许惟。”他说,“修匣的,磨牌的。你们能从我铺里搜出多少东西,便按多少东西记。别拿一双鞋底给我安出个北境内应。”
秦照月问:“这纹路从哪来的?”
许惟沉默片刻,忽然把左脚往前伸了伸。
“把鞋垫抽出来。”
一名差役上前,拆开靴口的旧线。鞋垫底下果然压着一块薄铜片,铜片边缘凸起七粒圆点,正好能在湿泥上压出那串水纹。
方惟礼的脸色有些难看。
许惟道:“这叫过水底。走夜路换车,陌生人不用问名字,只看鞋底。该接的人有这个印,没这个印的人,车夫不让靠。”
“谁给你的?”
“有人送来,我照着磨。”
“谁?”
“没见过脸。”
方惟礼拍了一下桌子。
许惟的肩膀抖了一下,却还是咬住牙关:“真没见过。他们都戴帽子,进门只说做旧,不报来处。我的活是让新木牌像旧的,让新盒子像跑过远路。做完便有人取走。”
闫掌柜站在窗下,一直没说话。这时他走到靴子旁,拿起那块薄铜片看了看。
“这片东西用了多久?”
许惟不答。
闫掌柜用拇指蹭过铜片边缘,铜色很新,七个凸点只有最外一粒有磨损。
“不到一个月。”他说,“白石口那双鞋底的点却浅得多,至少走过雪水和泥路。你这块是新磨的,拿来补做同样的记号。”
许惟眼神动了一下。
方惟礼立刻追问:“谁让你补的?”
“我不知道。”
“你再说一次不知道,今夜就把你铺子里每块木头都劈开。”
许惟闭上眼,呼吸慢慢重起来。
“三日前,有个北边来的客人。”他说,“左脚拖着走,右手虎口有疤。他给我一双旧靴,让我照鞋底再打一片铜底,又留了一只空木牌。”
“乙三十?”
“是。”
“他要拿这块牌做什么?”
“他说先把边角磨旧,正面不刻。等一封回信到了,再刻名字和去处。”
秦照月看着他:“回信从哪儿来?”
“京北驿站。”
许惟说完这句,脸色更白了。
“他留下一句话。若我问,就说是替商队补牌。若我多嘴,他会把我弟弟在南仓做过短工的旧役纸翻出来。南仓那种地方,纸一翻,人就能被说成什么都不是。”
方惟礼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赵福、范成、谢二旺、许惟。
他们被逼时,话都不同,漏洞却是同一处。家里人、旧役、欠钱、无籍短工,谁的名字够薄,谁就能被人从纸里捏住。
秦照月没有继续逼问许惟。
她让差役把他的衣袖、鞋垫、铺内木屑和磨砂分袋,又指了指那只乙三十空牌。
“你说等回信才刻,那你今天为什么急着做旧?”
许惟抬头。
“我没有急。”
“盒子里有刚起的暗红蜡,木牌边角刚磨,鞋底的新铜片也才压过雪。你若只是备活,不必在同一日把三样东西都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