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前的喧哗,几乎要掀翻半条街。
第二根信木横在石阶下,比昨日那根还要粗一些。新削过的木皮泛着浅黄,木身一端压在旧石板上,另一端几乎挡住半条路。秦府的人在旁边立了告示木牌,账房捧着登记册,两个差役站在外围维持秩序。
这一次,百姓没有像昨日那样只敢远远看着。
他们往前挤,却又在离信木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像是那根木头旁边不是二百两赏银,而是一道会咬人的门槛。
“昨日真给了。”
“今日可是二百两。”
“二百两更吓人。百两都能让人眼红,二百两若拿到手,谁知道有没有命花?”
“可秦小姐说了,不问籍贯,不问脚税,不问旧债。”
“她说了有什么用?她能管今日,能管明日?能管下个月?”
这些话钻进我耳朵里,我心里终于舒服了一点。
对。
就是这个味。
怀疑,恐惧,争吵,眼红。最好再来几个读书人当街骂我,说我拿银子扰乱民心、败坏朝纲。只要骂声足够大,系统总该明白,我确实在努力亡国。
青枝站在我身后,紧张地看着人群:“小姐,今日人比昨日还多。”
我冷笑:“人多才好。”
人少了怎么闹大?
人少了怎么传出秦家小姐疯得彻底?
青枝显然误会了我的意思,小声道:“小姐是想让更多人亲眼看见规矩。”
我懒得纠正她。
纠正没用。秦府上下现在已经进入一种很可怕的状态。我说我要败家,他们觉得我在试民心;我说我要乱政,他们觉得我在破旧弊;我说我想被骂,他们觉得我在用骂声钓出真正的问题。
这秦家迟早要被他们自己脑补成忠臣世家。
我正心烦,南门斜对面的酒楼二层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不大,却很清楚,像一滴冷水落进热油里。
“秦小姐好大的手笔。”
人群抬头看去。
酒楼二层的竹帘被挑开,一个青衫青年站在栏边。他年纪二十出头,面皮白净,眉眼里带着读书人的矜贵,腰间挂着一枚崔氏族学玉牌,手中折扇轻轻敲着掌心。
他身后还坐着几个同样穿长衫的年轻人。有人捧茶,有人抱臂,有人一脸看戏的神色。
我看见他腰间那枚玉牌,心里一动。
世家门生?
好。
终于来了个像样的骂手。
青枝低声道:“小姐,那是崔氏旁支的崔彦,常在族学里讲经议政,最爱写文章讥讽朝中新政。”
我眼睛更亮了。
会写文章?
太好了。
骂我可以,最好写长一点,传播广一点,标题起狠一点。
崔彦立在楼上,俯视着南门众人,语气慢悠悠的:“昨日百两,今日二百两。若明日再来,是不是要五百两?秦家富贵,天下皆知,可拿银子逗弄百姓,秦小姐不觉得荒唐?”
人群里果然一静。
我心里几乎要给他鼓掌。
对,就是这样。
逗弄百姓,荒唐败家,继续。
我抬头看他,故意冷着脸:“崔公子若觉得荒唐,可以不看。”
崔彦笑意更深:“全城大道,岂是秦小姐一人之地?你把巨木横在南门,拿重赏引诱贫民争抢,坏街市秩序,败官府体统。我等读书人若连看都不能看,岂不是叫权贵闭了天下人的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