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往外挪三丈。”
秦照月这句话落下,南门前的人群没有立刻散开,反而更挤了。
秦府管事反应最快,立刻抽出米袋口的麻绳,带着两个家丁往外量。三丈不长,却足够把柳三娘脚边那袋粟米、灰衣伙计手里的旧债契、还有半个围观人群都圈进来。
麻绳拉直的时候,风从南门洞里灌出来,吹得绳尾打在地上,出细细的响。
灰衣伙计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些。
“姑娘。”他把万丰旧债契往怀里一收,仍旧拱着手,“青禾贷是官府的事,万丰不碰官府桌案。可柳娘子欠万丰的粮,是去岁旧契。你今日把线往外一挪,难道万丰旧债也归秦府管了?”
这句话比刚才“欠债还钱”更狠。
前一句逼柳三娘。
这一句逼秦照月。
秦照月若说管,钱庄立刻能喊官府欺压民间债契;秦照月若说不管,柳三娘刚领到的米就会被旧债吞掉。南门前这么多百姓看着,第一张青禾契还压在案上,墨迹都没干。
青枝抱着柳三娘的孩子,手臂不自觉收紧:“小姐,他是要把话绕回去。”
孩子被风吹得咳了一声。
柳三娘连忙伸手想接,怀里却还挂着那袋药银,一时不知道先护孩子,还是先护脚边的米袋。
秦百川没有出声。
他坐在长案后,手指停在算盘上,眼睛看的是灰衣伙计,余光却落在邓槐身上。
邓槐跪在案侧,额头低垂,袖口依旧整齐。刚才那张废契被撕成两半,压在案角。风吹过来,纸边动了动,他的指尖也跟着轻微一颤。
秦照月看见了。
她没有立刻问邓槐。
这时候问,只会把南门现场变成审小吏。钱庄正等着她把事情搅乱。
秦照月转身,从秦府账房手里拿过新写好的青禾契,拍在长案上。
“旧债归旧债,青禾粮归青禾粮。”
灰衣伙计笑了一声:“姑娘这话听着新鲜。柳娘子欠粮在前,今日得粮在后。她手里有粮,万丰凭旧契收息,有什么不对?”
“你可以收。”秦照月道,“但不能在青禾贷现场截。”
灰衣伙计眉头一挑。
秦照月指着麻绳圈出的地方:“从她按下手印,到这袋米送进她家灶房之前,青禾粮只算救急粮。你要收旧息,拿旧契去青禾贷旁案登记,三日后核。核完该还多少,还多少。今日当街截米,不行。”
人群里立刻有人低声问:“旁案是什么?”
秦照月自己也刚想出来。
她面不改色:“就是旧债登记案。谁说自己有旧债,拿契来登记。借粮人说契不对,也登记。官府不替人赖债,也不许钱庄把救急粮从人锅边拖走。”
老周的炊饼铲子停在半空。
他看了看米袋,又看了看灰衣伙计:“这话听着像人话。”
闫掌柜却皱着眉:“可这就不是单借粮了。旧债一登记,钱庄、粮铺、织坊全要来吵。一天能登记几个?谁来验旧契?”
秦百川终于拨了一下算盘。
啪。
清脆一声,把几处低语压下去。
“户部派账房,京兆府派吏,秦府先垫书手。旧债旁案只登记三样:旧契原文,放债时粮价,已还本息。缺一样,不许当街截青禾粮。”
他说话不快,却每一句都带着账房味。
“万丰若账清,怕什么登记?”
灰衣伙计没有马上接话。
他当然不怕一张柳三娘的旧契。
怕的是“旧债旁案”四个字。万丰做了这么多年借粮买息的生意,最不能让人一张张摊开的,就是放债时的粮价、转债时的本息、还有那些写在契尾不起眼处的抵工条款。
人群里有人开始往前挤。
一个挑柴的汉子问:“若我欠粮铺旧粮,也能登记?”
秦照月看向他:“能。”
旁边一个老妇人立刻抬头:“那我儿子欠的是药铺银子,药铺把我孙女的绣活扣了,也能登记?”
青枝先看向秦照月,见她点头,便赶紧道:“能登记。你把旧契拿来,别空口说。”
老妇人攥紧袖口,眼眶红:“契在药铺掌柜手里。他不给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