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市粮行的价纸贴在门口时,浆糊还没干。
官粮未结晒储费,暂扣归仓粮。
短短一行字,把平市仓门前一夜的私牌、半牌、空袋、霉粮,全都推到了另一张桌案上。
秦照月到东市时,粮行门前已经围了一圈人。
不是昨夜排队的百姓。
是看热闹的商户、脚夫、粮铺伙计,还有几个刚从平市仓跟过来的老头。老周抱着炊饼篓子挤在人群里,闫掌柜站在他旁边,算盘没带,袖口里倒塞着几张小纸。
粮行的招牌叫万合粮栈。
秦照月看到那个“万”字时,眼皮跳了一下。
万丰银铺。
万合粮栈。
名字未必是一家,可这种时候,同一个字就像账册边上漏出来的一点墨。
万合粮栈的掌柜姓赵,叫赵和,四十来岁,脸圆,袖子干净,见秦百川和秦照月到门口,先不慌不忙行礼。
“秦大人,秦姑娘,平市仓的粮确在小号这里晒储过。”赵和抬手,让伙计抬出一只木盘,盘里整整齐齐放着借调单、晒储费账、脚行搬运凭据,“文书齐,印也齐。小号开门做粮,最怕惹官司,不敢私扣官粮。”
秦百川没接话。
他先看门口。
万合粮栈后院大门开着,里面堆着一排麻袋。麻袋上有的盖着平市仓小印,有的盖着万合粮栈私印,还有些袋口翻折,看不出原印。
秦照月问:“平市仓的粮在哪儿?”
赵和笑得客气:“后院都是粮,平市仓借调来的在西棚。但官粮晒储未结,小号不能放。”
青枝小声嘀咕:“粮还讲扣人。”
赵和听见了,仍旧笑:“姑娘,粮不讲扣人,账讲。小号替官仓翻晒、代储、雇脚夫、买草席、换麻袋,样样都要银子。平市仓欠着,小号若先放粮,谁替小号补?”
马二绳也来了。
他站在人群后头,腰间仍挂着那圈麻绳,脸上比平市仓门前更谨慎。秦照月一眼看见他,没说话,只让秦府账房把他的名字记在随行栏里。
马二绳嘴角一抽。
赵和把账册推到案上。
“秦大人可以看。平市仓借出粟米二十石翻晒,另有十五石代储,另有六十石临时转存,均有户房会签。晒储费、脚力费、草席耗损、雨棚修补,合计一百九十七两八钱。”
人群里有人吸了口气。
老周忍不住道:“一百九十多两?你这是晒粮,还是给粮娶媳妇?”
周围有人低笑。
赵和也不恼:“老丈不懂仓储。粮一潮,折损就是银子。小号替官仓担风险,自然要有费用。”
秦百川翻到账尾。
每一项看着都细。
草席三百二十张。
雇脚夫四十八人。
连夜翻晒三日。
雨棚修补两次。
仓鼠药、麻袋、竹耙、晒场租金,一样不少。
太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