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动车子,只是坐着。车顶灯自动熄灭,黑暗重新把他裹进去。看着挡风玻璃外的停车场,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那口气吐得很长,像是把整个晚上的力气都吐尽了。
是从未感到的颓败。
不是被拒绝的挫败。是无论如何努力,都回不到三年前的无力感。
三年前。
他是公司研部的负责人,天天泡在实验室和甲方的机房里,头总是乱糟糟的,但眼睛很亮。公司是大哥创的,温清泉只是被拉来帮忙,做着做着就成了核心。
大哥跑市场、谈客户,他管技术、盯交付。一个能说会道,一个埋头干活,配合默契。
饭团那时候才两岁,刚会叫“叔叔”,叫得不清楚,总把“清”字吞掉,变成“温——泉”。
他也有女朋友。温柔善良的女孩,是中学老师,教语文,笑起来有酒窝。双方父母见过面,婚期定在年底。
父亲还没退休,每天穿着旧军装去干休所,回来骂电视里的足球。母亲在家研究新菜谱,偶尔抱怨父亲不讲卫生。
日子平淡,但每一条路都指向光亮的地方。
那年冬天,公司自主实施研的平台通过验收。
大哥高兴,定了宴席招待甲方。
温清泉没去成,电话里他一直说很快很快。
但验收报告上提出的那些整改细节,像是多米诺的骨牌,一个接连一个。
只记得机房的空调很冷,他披着工服外套,晚上点分,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后来的事,没有人愿意提起。
icu走廊的长椅很硬,母亲在电话里哭到失声,父亲连夜从外地赶回来,进门时腿软了一下,扶着墙才没摔倒。
大哥没出来。
大嫂也没出来。
那晚甲方的宴席,大哥喝了酒,大嫂开车。一辆逆行的货车,一阵刺耳的喇叭声。
温清泉在医院守了七天。
父亲没跟他说过一句话。出殡那天,父亲全程没有看他,结束后说了一句:“怎么不是你。”
不是问句。是陈述。
温清泉没有辩解。他不知道怎么辩解。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辩解。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开车回家,路过大哥常去的那家面馆,招牌还亮着。
他坐在车里哭了很久。
后来他把婚期推了,又推了,再推了。女朋友等了一年,终于不再打电话了。
他把所有精力都投进公司。
研、市场、融资、管理。他学了很多以前不会的东西,也放下很多以前在乎的东西。
三年。
公司从动荡到稳定,从稳定到冲刺上市。
他以为这样就可以证明什么。或者,可以弥补什么。
可饭团从来不让他靠近。
那孩子看他的眼神,和父亲看他的眼神,几乎一样。
他睁开眼,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没有用力。
远处小区里的灯一盏盏暗下去,夜已经很深了。
他动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