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教授长期从事中国古代文学的研究工作,尤其注重中国古典文学的审美研究,也正因此,他十分注重文本美学与文学美感,所以比起其他几位好友,他对文中这方面的内容也更加注重和青睐。
在他看来,这篇文章中所探讨的软烟罗的文本美学和文学美感,不仅代表着古典文学传统的回归,重新找回了中国古典文学之中原本就有的注重文学意境和情感共鸣的传统,更是对当下僵化文学批判范式的审美突破。
红楼本来就是一部充满美感和人性的文学著作,可偏偏之前的研究却一直用冷冰冰的政治标签去映射人物和情节,完全抛弃了古典文学中原有的审美传统,这是朱教授一直以来所批判的。
他此时对这篇文章是越看越喜欢,尤其是其中蕴含的风雅的、细腻的文学审美眼光。
乔嘉嘉要是知道此时朱教授的这番话,绝对会有些哭笑不得。
她绝对想不到,这篇文章中,她最不重视的一块内容、随手而为写下的段落,居然反而对了朱教授的胃口,让朱教授大为推崇。
实际上乔嘉嘉那么写也是因为作为中国应试教育出来的学生,作文怎么写已经刻在骨子里了,凤头猪肚豹尾,经常有老师强调,中间你写的差没关系,但开头和结尾一定要写好,中间阅卷老师不会细看的,开头结尾写好就已经赢了一大半,开头点题,结尾回扣升华已经是广大学生写作文时候的必备技能。
于是乔嘉嘉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无意识中便使出了这项“传统技能”,前面各种扎实考据太干巴巴了,后面怎么着也得来个立意升华一下吧。
她先是描述了软烟罗其中所蕴含的极具诗意的文学意象,其代表了曹公的美学造诣,展现出了曹公极高的色彩美学和空间想象力,暗合了古代天人合一、顺应四时的礼制观念,接着又将红楼梦里边软烟罗的4种颜色——银红色、雨过天,青色、秋香色、松绿色与人物的命运相勾连,带着一丝对人性的体察,将物质意象与人物精神内核相结合但却依旧注意没有脱离到考据的范围之外。
这部分内容乔嘉嘉是真的没有下大力气去描写,主要精力还是放在前面的文献考证上,只是无心插柳柳成秧,这部分内容的效果反而出其意料的好。
若是真的让乔嘉嘉来评价的话,她只能说谁让她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在回答问题呢?此时的学者囿于以往的框架中,写不出新意,这才显得她这篇文章鹤立鸡群。
只是不管乔嘉嘉写作中用到的研究方法还有审美观点是来自后世也好还是自发也好,此时这篇文章的出现在这会儿都算得上是石破天惊,往学界扔下了一枚炸弹,一篇兼具文献实证和文学审美的文章,对此时学界有着不同一般的意义。
“刚刚听你们说要将这篇文章投到学报上去?加我一个。此前不少同侪皆言,当前亟需解放思想,回归审美,此文于我看来恰是绝佳的破局之作。让我也来为这篇小文也作一附识。”朱教授毫不犹豫地说道。
“那我便代她先提前多谢你了。”吴老师闻言大喜,笑着对老友道。
“加我一个,让我们这些做长辈的给她托个底,现在的年轻人能写出这样的文章很不容易,可不能让这篇好文章被埋没了。”另外两位教授也纷纷说道。
几位教授有的注重其扎实的考据、实事求是的治学精神,有的注重其跳出框架不落窠臼的写法,也有的注重其中表现出的回归文学本位的审美,但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这篇文章都是一篇上乘佳作,一放出去就引起轰动的那种。
此时的学报虽然还没有后世学报那么高的地位和影响力,但在当下依旧是一份顶级的学术期刊。
即使乔嘉嘉这篇文章如何优秀,但学报的审稿制度是非常严格的,一名普通大一学生的文章想要破格发表,没有重量级学者的背书作为信用担保是无法通过审稿的。
毕竟虽然现在大运动已经结束,但是依旧要注重言论的政治正确,若是没有重量级人物的担保,万一哪篇学生的文中出现什么出格的言论,就不好解决了。
几位教授他们写的附识其实用通俗一点的话来讲就是推荐语,同时也隐藏着对这篇文章的学术保护。
若这只是一篇普通学生的文章,学界那些顽固分子很有可能会将其视作代表着脱离现实或者是小资情调的糟粕文章进行打压,毕竟那些顽固分子习惯了用阶级斗争反封建这种宏大的叙事手法来研究红楼,一篇只谈软烟罗这种窗纱的文章,在他们眼里绝对是不合时宜的。
几位教授各自写下推荐语,也就相当于用他们的学术地位来为这篇文章进行定性和保驾护航,让这篇文章免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毕竟即使有像他们这些慧眼识珠能看出这篇文章对于当下学术界研究标杆性作用的人,也有一些总是看不清现实囿于传统的老顽固,所以为这篇文章提供推荐语的重量级人物越多越好。
周教授他们却还不满足于此,每个人认识的人都不少,这会儿又刚好趁着这次的学术研讨会齐聚在一起,这篇文章让越多人看到越好,众人策力,一同使劲,到时候才能真正的对当下的学术界起到号召性作用,改变当下学术界的风气。
想到就做,几位教授连夜让人找来了铁笔、钢板、蜡纸和油印机,分工合作,将这篇文章刻印到纸上,然后印制个几百份发给此次参加学术研讨会的其他学者。
因为是分工合作,再加上几位教授也都习惯了自己手工刻印教材,对这一应流程很是熟练,连夜印制了几百份出来,印制结束后,几人手上都沾染了不少油墨,但是却对此毫无介意,心里只有想要借着此篇文章改变当下学术界风气的满腔豪情。
在此次学术研讨会结束后,吴老师带着厚厚一沓顶尖学者为这篇文章写的荐语回到了京大。
只不过此时还没有到发表的时候,因为京学报属于双月刊,顾名思义就是每两个月发行一版,上一版在7月,下一版要到9月才会发行,刚好是学生学期开学之际。
不过此时暑期已经过了大半,离9月开学也没多少天了,虽然还没到刊登发表的时候,但稿子却是可以先投的,有着吴老师还有一众学界泰斗进行背书,这篇关于软烟罗的文章一路绿灯,直接被拍板刊登在9月的京大学报上。
吴老师也无意和自己的学生说他在其中所付出的心力,只轻描淡写地和乔嘉嘉说了一句投稿已经过了,9月的京大学报上就能看到这篇文章。
只是乔嘉嘉不是蠢人,她前些天在吴老师出差走了之后,特意找人打听了关于京大学报的详细信息。
打听完才知道像她这样的普通大一学生,即使文章写得再优秀,想要发表在京大学报上依旧很难,除非拥有多位顶尖学者的背书。
是的,需要多位。若是只有一位的话,主编依旧很有可能不通过,毕竟学术界的学者们多多少少都有着得意门生,审美是私人的,在他们眼里自己学生文章写得好,很有可能只是单纯对了胃口而已,放在其他学者教授那里,这篇文章估计也就普普通通。
所以普通学生的文章想要上学报,拥有多位学者的推荐就很有必要了,这样才能证明这篇文章的优秀是普适性的,是大众的,而不仅仅只是一家之言。
自己的文章过稿这么快,一下子就有结果了,乔嘉嘉怎么可能想不到吴老师在其中付出的精力?若是没有吴老师为她活动,她这篇文章再好,也到不了那些学界泰斗的面前。
而乔嘉嘉此时面对吴老师的殷切付出,除了感激,她能做的唯有继续努力,多写出几篇同样优秀的文章来继续证明自己没有辜负吴老师的青睐。
第245章
时间过得很快,很快就来到了9月。
9月初最令人关注的事情自然就是78级的新一届大学生了,当然除此之外还有研究生也在此时一起入学。
78级的学生和78级的学生入学时间只相差不到半年,所以9月初学期刚开学,一些基础大课学校方面就安排了合并授课,77级的学生和78级的学生一同坐在教室中听讲。
而在这种情况下,两届学生的关系更是飞速好了起来,虽然七七级的学生只比七八级的学生早入学不到半年,但他们自觉自己属于老前辈,作为恢复高考之后的第一届大学生,是最先受到思想解放洗礼的先行者,自然该担起引路人的责任,帮助后来人更好地融入到校园生活中。
老生对于京大有着怎样的学术资源、哪些教授的课更适合旁听、图书馆里怎么抢座这些都了如指掌,他们将这些经验纷纷传授给新生,除了学习上传授经验,在衣食住行等生活上也不吝指点帮忙,这的确让78级的学生更快地投入到了大学生活中。
再加上两届的学生几乎都有着相同的经历,从十几岁的高中应届生到将近30岁拖家带口的知青,平日在校园里根本分辨不出谁是新生谁是老生,这种情况下,也免去了两届学生之间的代沟,平日里不少77级学生和78级学生一起行动的场景。
而就在这个时候,乔嘉嘉的那篇文章,终于在最新一期的《京大学报》上见刊了。
“关于我刚刚说到的这个问题,咱们系有位同学最近的文章写得很有意思,将文献考证和文学审美结合得很好,感兴趣的同学可以去看看咱们学校这期的学报,内容是关于红楼中软烟罗的考证研究……”
吴老师此时正在大教室讲授古典文学史,教室里不仅有77级的老生,78级的新生也在,这一堂课属于是两届学生合并授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