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咄苾和伊稚斜原以为天汉南线崩盘,冀南这块肉已经含在嘴里,结果差点被崩了牙。
他们不得不重新掂量:对面这群汉军,到底还剩多少口气。
按先前五大部首脑定下的方略,突厥和匈奴在冀南本来就是佯攻,牵制住天汉主力就算交差。
为此他们还分了兵,往西去扰雁门关,往黄土高原上撒。
现在这招成了自己给自己下套。
正面兵力本来就不够,原想着汴州一丢,这边汉军必然树倒猢狲散。
谁知道这群丢了都城的人反倒抱得更紧,像挨了刀的狼,呲着牙不肯倒。
铁木真带着乞颜部冲了几回,也没能把这块铁板砸开。
阿史那咄苾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
女真、契丹、鲜卑,外加建州部和吴三桂,去东线打汴州,那是多肥的差事。
城破了,金银、女人,一车车往北拉。
黄河两岸任由他们劫掠,连跨海来的倭寇都要跟着分一杯羹了。
一起入关,凭什么他们吃肉,突厥和匈奴在这儿啃硬骨头?
在突厥大帐里,阿史那咄苾和伊稚斜把铁木真叫来,又召了石敬瑭。四个人围着火盆坐下。
“汉军他妈的没被吓倒。”阿史那咄苾把马鞭往案上一摔,眼里全是火气,“再拼下去,咱们的勇士死光了,也是给女真人做嫁衣。”
石敬瑭缩着脖子,凑上来低声说:“两位首领,天汉先失了陪都,这支汉军已成哀兵。所谓骄兵必败,败兵必哀,哀兵必胜……硬碰硬不划算。他们后援断绝,撑不了太久,关中并州不比江南,补给不上来的。”
密谋了大半宿,怨气越说越重。
最后定下来的方略跟黄河以北的契丹、鲜卑差不多:对峙可以,强攻免谈,谁爱冲谁冲。
铁木真倒想此时应该给加紧压迫汉军才对,但他不过附庸小部,卖命的时候想得到他,说话却是不顶用的。
大部分的五大部前线将领都想要把难题扔回幽州,让主君们去头疼,顺便等塞外草原上的预备队入关,等兵凑够了,再拿投鞭断流的骑兵堆死汉军。
深秋的风从北边刮过来,吹过空荡荡的营垒和没人收的尸首,黄河以北的战场,就这么诡异地静了下来。
而幽州大本营里,那座原本属于安禄山的节度使议事殿,已经是五大部此时军政的运转核心,主君们最信任的文臣武参在这里常驻处理各处战报,必要时五位主君也会亲自到来,便是塞外各部的故土上留守的人,也会和此处沟通老家的事务。
前线军报一封接一封送来:南线汴州打下来了,北线被汉军顶住,各部将领因为战功和伤亡不均开始私下串联,谁也不肯先动。
主君们自然知晓自己部下们的习性,不得不等各路人马把消息汇齐,再来一轮合议,在此之前便默许各处兵马小范围内自行其是,不愿动的就保存实力,但不许擅自大范围调动。
这种决策速度,放在兵贵神速的国战局面下,本该是致命的。
可这恰恰是这支联军治不好的病。
五部各怀心思,主君们把兵权攥得死紧,绝不肯让前线悍将为了所谓战机自作主张。
再说汴州陷落得太顺,顺到反而绊住了下一步。
肥羊摆在桌上,谁向南扩张、谁去填河北那个绞肉机,各部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早先女真契丹鲜卑绕后,是战略冒险,匈奴突厥正面佯攻反而省力,现在一切反了过来,必然得重新分配。
早先安禄山铁了心要亲率全军南下,指挥权攥在一个人手里,才不用扯皮。
可伪燕早灭了,如今五部共同主事,“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句话在这支拼凑的联军里被放大了五倍不止。
互相掣肘,互相盯着,幽州大本营迟迟发不出总攻令。
前线将领乐得拿它当借口,消极避战,保存实力。
整个北方战局就这么陷进了一片怪异的泥沼。
一边是想打却无粮无援、进退两难的天汉军;一边是兵强马壮、却因分赃不均各自算计的胡虏联军。
双方的摩擦比汴州之战决出胜负前,反而陷入了低潮。
而邺城城头,一面“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大纛升了起来,自汴州危机时被派出寻求徐世绩南下,一直缩着脖子的康王赵构在跟随徐世绩北返邺城,确认安全后站了出来,鱼朝恩则也紧紧拥护赵构。
赵构不傻,父皇牵羊礼受辱,兄长赵桓生死不明,根据传来的消息,大约是死了。
他虽然是既有名义,又在军中,但这时候称帝,终究还是名不正言不顺,还得背个不顾父兄死活的骂名。
上半年安禄山作乱时,朝廷明旨封过他兵马大元帅,此刻竖起这面旗,合规矩,也最能拢住人心。
鱼朝恩作为曾经受信任的监军太监,如今中枢被一锅端掉,据称什么王振仇士良都一命呜呼了,他还活着,未来说不定还得是新皇最信任的宦官首领呢。
徐世绩大约和赵构已经达成了一致,很快就将消息传出,各地军民闻讯各自稍微安心,似乎又有了一些希望。
天汉宣和四年——当然,这个年号究竟还能不能撑到第五年,已无人敢作断言——十月十三,泗水淤塞而成的微山湖畔。
茫茫然的水汽压在湖面上,远远望去,芦苇连成一片灰黄的海。
风从湖心卷来,芦花翻动,露出其间纵横交错的暗渠、浅滩与淤泥。
岸边的山丘不高,却多有乱石、密林和废弃的渔村,几条旧时运粮的小道穿行其间,到了如今,早已只剩车辙和马蹄踩出的深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