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安宰贤比平时收工早了一些。
他在片场的时候一直有些心神不宁,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一种隐隐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事情在等着他,好的坏的不知道,但他的心就是静不下来。导演喊卡之后,他连妆都没卸干净,换了衣服就匆匆往家赶。
他推开门的时候,屋里只亮着一盏客厅的落地灯,光线暖黄暖黄的,像一层薄薄的蜂蜜涂在墙壁和家具上。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林晓在洗澡。他换好拖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正准备去厨房倒杯水喝,路过客厅的时候,他的脚踢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林晓的包。它从玄关的置物架上滑落下来,掉在地板上,包的开口敞开着,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地——一支口红,一包纸巾,一串钥匙,一个卡包,还有一张对折起来的纸。
安宰贤蹲下来,先把口红和纸巾捡起来放回包里,又把钥匙和卡包放了进去。最后他捡起那张纸,下意识地展开看了一眼。
他的动作凝固了。
那是一张医院出具的化验报告单。患者姓名:林晓。检查项目:hcg定性。检查结果:阳性。临床诊断:妊娠。
安宰贤蹲在地上,手里握着那张纸,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一动不动。他的目光钉在那行字上——“阳性”,“妊娠”。
这两个词在他的视网膜上反复燃烧,每一个笔画都清晰得刺眼。他把那行字读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让他的心脏更重地撞击胸腔。他的手开始抖,纸张的边缘在他手中微微颤动,出细碎的声响。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可能是十几秒,也可能是好几分钟。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现自己已经坐在了床边,手里还握着那张纸。他把那张纸放在膝盖上,展开,抚平,又看了一遍。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他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种很安静的流泪。眼泪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滴落在那张报告单上,洇开一小片湿润。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能是因为太突然了,可能是因为太惊喜了,也可能是因为那张薄薄的纸上写着的“阳性”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打开的门。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多月前的那个夜晚。
那是在他们冷战和好之后的那个晚上。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吹风,裹着同一条毯子,他说了很多关于过去的事——关于他有多害怕吵架,关于具惠善每次吵完架就会消失好几天,关于他学会了不吵架但问题从来没有解决过。
她靠在他肩膀上,说了一句“我不会消失。就算吵架,我也会在”。那句话像一剂温热的药,注入了他心里那个一直空着的角落。
那天晚上,他们从阳台回到屋里,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也许是他把她拉进怀里的那一刻,也许是她踮起脚尖亲吻他的那一刻——总之,一切都生得很自然,像两条河流在雨季涨水后汇入了同一条河道。他们没有做措施。
不是故意的,只是那一刻两个人都没有停下来去想这件事。事后他们躺在乱成一团的被子里,她趴在他胸口,他用手指绕着她的梢,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她光裸的肩头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
他记得自己当时在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他记得她在他胸口睡着的时候,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他没有想到,那个夜晚的某个瞬间,一粒比尘埃还小的种子已经悄然落下,在她的身体里找到了栖息的地方,开始安静地生长。
此刻,他握着那张报告单,意识到那粒种子已经长成了一颗芝麻大小的小生命。那个夜晚的温柔和月光,凝结成了这张薄薄的纸上的两个字——阳性。
他曾经那么渴望有一个孩子。
在那段婚姻里,他无数次幻想过成为一个父亲的样子。他想过教孩子走路,想过给孩子讲故事,想过在孩子烧的夜里彻夜不眠地守着。
他甚至在手机里存了一份婴儿用品清单——奶瓶、尿布、婴儿床、体温计,他认认真真地研究过哪个牌子最好。但那些愿望最终没有实现。
那段婚姻结束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这个机会了。他以为成为一个父亲的梦想,已经和那段失败的婚姻一起被埋葬了。
但现在,这张报告单就握在他的手里。它告诉他——你有机会了。
但他同时也害怕。他害怕林晓不想要这个孩子。他害怕她觉得自己还没有准备好,害怕她觉得他们的关系还不够稳定,害怕她认为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
他更害怕的是另一种可能——她愿意留下这个孩子,但不是因为她想要,而是因为责任感。因为她是医生,她不会扼杀一个生命。因为她是善良的人,她做不出“自私”的选择。如果她留下这个孩子只是因为责任而不是因为爱,那他宁愿她不要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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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床边,握着那张报告单,眼泪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浴室的水声停了。他听到了浴室门打开的声音,听到了林晓踩着拖鞋走出来的声音。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把报告单藏起来——他已经来不及藏了,而且他也不想藏。
林晓擦着头走出浴室,看到安宰贤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她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张熟悉的报告单上,她的动作凝固了。
她擦头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安宰贤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和颤抖:“我看到这个了……我不是故意翻你的东西。你的包从架子上掉下来了,它从你包里掉出来了。”
林晓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钟。她看着安宰贤那张哭过的脸,看着他手里那张被她折好放在包里的报告单,看着他紧张到微微抖的手指。她没有生气,没有慌张,她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床垫因为她的重量微微凹陷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把报告单从他手里拿走,就那样坐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那张纸。
安宰贤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怕你不想留……”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我也怕你想留,但不是因为爱我,只是因为责任感。”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张已经被眼泪洇湿了一角的报告单,不敢抬头看林晓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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