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风波传得沸沸扬扬,最初舆论几乎一边倒地偏向姜娆。
娆夫人时常去伤兵营探望,从不摆架子,连她的丫鬟都体恤底层小兵,恰好戳中许多人的痛处。
尤其北境大营本就高压力,强训练,小伤小病是家常便饭,便更容易放大这种不满。
不少人幸灾乐祸,觉得难得见周副将吃一回瘪,甚至私底下模仿他恼羞成怒的表情,挤眉弄眼,乐不可支。
然而到了第二日,风向便开始转变。
一早便有人趁着吃饭的功夫,说起周横当年的战功。
某年某月,北戎偷袭,他带兵死守,身中两箭也没退让半步,衣服都被血染透了。
还有某次大雪封山,周横把口粮分给伤兵,自己饿着肚子撑了三天。
这些都是真事,说起来都带着几分唏嘘。
有人小声嘀咕:“周将军脾气是有点硬,但他是真心为了咱们好。操练场上不严厉,上战场就是送死。”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娆夫人那些话说得确实漂亮,可听着总让人觉得太过了……周将军嘴笨,说不过她,可他打仗的时候,那都是拿命在拼。”
“可不是,周将军再怎么着,也是替咱们挡过刀流过血的人,被一个女人当众训得跟孙子似的,换成你你能受得了?”
“周将军不过是一时气话,她却不依不饶,一句接一句地顶回去,句句带刺,心眼未免太小,也太咄咄逼人了些。”
“她那个丫鬟更厉害,一个奴婢也敢和副将呛声,她的胆子是谁给的,还不是娆夫人在背后撑腰。”
周横总是冷着一张脸,嘴硬脾气也硬,可他处事公道,治下有方,和士兵们出生入死这么多年,情分不是几句话就能抹消的。
更何况,军营到底是男人的地盘,有一套根深蒂固的规矩。姜娆哪怕说得再有道理,当众让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将下不来台,在许多士卒看来本身就是冒犯。
他们未必认同周横的做法,但他们更不习惯看到一个女人站在校场边上,把他们的副将驳得哑口无言。
营帐里。
青禾气鼓鼓地学舌给姜娆听,越说越激动,最后把抹布往桌上一摔:“他们怎么能这样!明明是周副将先找茬的,夫人哪句话说的不对了,怎么就成了挑拨离间、仗势欺人了!”
姜娆眼皮都没抬:“我那天的话虽然占理,但确实让他难堪了。那些老兵替他说话,是人之常情。”
“可是……!”青禾愤愤不平,还想争辩。
姜娆安抚道:“青禾,这世上不是只有对错,还有人心远近。周横在这儿多少年,我才来了几天,他们偏向他,那是天经地义。”
事实上,她真的不在意这件事。
军营威望不是一场辩论就能撼动的。
那些替周横说话的人,未必是真反对她,他们只是在维护自己熟悉的立场,就像那天青禾站出来替她说话一样。
与此同时,中军大帐里。
项炳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份汇总文书,但他的心思却不在上面。
他一直在等周横来告状。
结果昨儿等了一天,没来,今儿又等了大半天,还是没来。
门帘被掀开无数次,每次进来的都是别人,连张标都跑来嚷嚷了两句。
张标悍勇,能在战场上领头冲锋,却毛毛躁躁,不适合治理军队,而副将周横冷静细心,擅长经营,恰好补上这一块。
两人各有缺点,但合作了这么多年,没出过大岔子。
周横心气高,爱比较,但张标大大咧咧,不在乎他偶尔越权,打自己的小算盘。卫彰和项炳就算看出来,也不会刻意计较。
但这回不一样。
以周横的脾气,在校场上被姜娆当众驳得灰头土脸,回到营中又被底下人议论纷纷,这口气他不可能咽得下。
按他以往的性子,早就该带人冲到中军大帐来告状,要求严惩娆夫人,以正军规。
可怪就怪在,整整一天过去了,周横那边毫无动静,日常操练还是正常进行,只是今天没来大帐向他汇报。
项炳琢磨了一会儿,便想明白了其中关窍。
周横并非不想告状,只是不知该拿什么罪名去告。
这件事是他先挑起来的,姜娆只是路过校场,没有踏入半步。她的丫鬟指出士兵伤情,事后查证句句属实。
至于两人之间的口舌之争,真要追究起来,先出言不逊、夹枪带棒的是周横自己。
即使是他想添油加醋地告,偏偏有那么多士兵亲眼目睹,也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