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山终究只是山,你走近了看,其实就是一堆烂石头,只要你能走出去,它就不会跟着你,它是你无法选择的起点,但并不是终点。”
话到了这,她将头朝一边点了点,“你看见那张供桌了吗?”
“嗯。”
“看见门口水坑里那滩烂泥了吗?”
“看见了。”
“那摊烂泥是个泥菩萨,一个时辰前还在那供桌上呢。”她将兔子腿递到他嘴边,“他们很缺德,捏它的时候不问它愿不愿意做这菩萨,丢下它的时候又不问它愿不愿意守在这,所以我把它端到门外水坑里了,它可以不做这个菩萨,也不用等和尚回来,重新化成泥巴就成,做回泥巴,可以成为一条路,也可以再变成一片瓦,或者干脆什么也不想,就安安静静躺在地上。”
她说完这些,换来的却是沉默。
她抬头看他,他才温柔的轻轻笑了一下。
她抬起了手,用手背接住他眼角的一滴泪。
那眼泪只有一滴,却那么烫,比火焰还烫。
“沈烟桥,其实我们都可以做回泥巴的。”
他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拉住她的胳膊,将她顺势紧紧抱在怀里。
在大多数人眼中,他心狠手辣,绝非良人,只因他早早领略过人性和背叛,已经放弃了太多期待和幻想。
大多数时候,对任何一段关系,他都是先退步的那个。
与娘亲的重逢很痛,但绝非他不能承受的。
她不爱这个儿子,是他早已知道的答案,不过是再确认一回,不过是噩梦重现,他会在大汗淋漓之后尽快醒来,现在,他只感到一阵挖心刺骨后的痛快。
不过是手刃亲父,痛快。
不过是被娘亲厌弃,痛快。
与他而言,世间万般苦难皆如是,他已经能够坦然接纳一切的发生。
可她这番竭力而为的话,仍令他一向麻木的心脏有些动容动情。
他将脸埋在她发间,小声道:“我真的很喜欢你刚才那番话。”
她没动,只是肩膀微微往他那边倾了半分,让他靠得更稳一些,“那当然,你又不知道我废了多少脑细胞才想出那么多长篇大论,不过,我以前没这么安慰过你吗?”
“你以前不这样。”
“我以前什么样。”
他小声学,“我告诉你,这种事情有什么好难过的,这都是小情小爱,天下之大,要头疼的事多了去了,我可没有闲心放在这上面,你最好也别。”
她笑,“那我以前说的也对嘛。”
“当然了。”他低声应着,将她的手扶在自己胸口上,“你以后不用再担心我了,我已经不是泥巴了,我下山了,遇到你,又被你重新捏成了泥人,有了心跳,你摸摸看。”
其实她知道,他没有真的放下,这辈子恐怕也放不下,不过只要有她在,她一定不羁把今日编的这套话重复上千百遍,一次又一次的托住他。
她的手顺势从他胸口滑到他背后,轻轻拍抚,“嗯,为了你,我多做几次女娲。”
二人这边话音刚落,忽听另一头传来良知秋的一声喝斥。
“什么人!”
他按地起身,手中狼牙锏向窗的方向一挥,便听噹的一声厉响,什么东西撞在狼牙锏上,被扫飞出去,扎在了头顶的庙梁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6章屠羊者我可是连我
三人快步上前一看,只见一支暗器扎在了庙梁。
九郎纵身一跃,将那枚暗器摘下,只端在手中看了一眼便下结论,“这好像不是飞镖。”
佟十方接下来端详,只见这东西造诣独特,通体成长方形,上宽下窄,面上有倒刺和血槽,前端则形如锐利的刀口。
佟十方的心脏一阵狂跳,她将扇骨紧紧握住,猝然望向窗外,“是秦北玄的铁扇。”
自打工部付之一炬,礼贤王与戮王又相继殒命后,所有关于秦北玄下落的线索似乎都断了。
曾经何时,她也几经反转,想要寻求他的去向,然而每次踏出那一步,就感到自己身处没有任何坐标的大海中央,不知如何是好。
渐渐地,失落、颓败、消沉渐渐充盈着她整个人,她的脚步最终停下了。
如今,扇骨的出现令她热血澎湃,还有希望。
她不做二想,大步冲出庙门。
“他在哪儿?”她拔刀指着树林,“你们到底把秦北玄藏在了哪里?出来!”
话音落地,便见影影绰绰的树林中步出一人,面贴白纸,身穿黑袍,袍子几乎盖住了他的整个身躯,就像一个没有手脚只有头的木头玩偶。
佟十方再上前一步,举起手中扇骨,“你们既然拿来他的扇子,无非是想引我上钩,现在你们的目的达到了,我要见他,带我去见他,活着也好,死了也罢,是尸也好,是骨也罢,我要亲眼看到他。”
那人不言不语,兀自转过身,向着树林中走去。
佟十方心知他不过是个带路人。
她快步跟上前,身后九郎与良知秋都跟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