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知秋笑着走来,在一旁盘腿坐下,“随你们,想好了告诉我一声就行。”他兀自喝了一口水,突然隔着中间三人望向佟十方,“佟姑娘,你们这次去春山台做什么?是来参加春山论剑的?”
“啥叫春山论剑?”李三粗嘴快道。
胖跟班双手在半空比划,“俗称武林中人论武论剑大会,可惜我们这种江湖小喽啰就没有这个福分参加咯。”
“我师父可没说什么剑不剑的,他只是让我们来接个人,”李三粗将手探入衣下,掏出一个牛皮信封,“喏,有凭信一张。”
“打开看看。”
“那可不行,出门前师父说了,最后一封要直接交给江湖盟首尊,要是我敢提前打开,非打的我屁股开花不可。”
三人围火而论,甚是热闹。
佟十方安静的啃了几口饼,起身独自走到不远处的井边坐下,打起水擦拭着刀面。
良知秋的目光追随她而去,迟疑了片刻,也端起食水坐在了井的另一侧。
他静静看着她擦刀,随即开了口,“真是把好刀。”
“你认得?”
“当然,”他腼腆一笑,“久闻佟姑娘大名,自然也知道姑娘有把宝刀。”
“想看看吗?”
江湖上兵刃随身,向来不轻易交付他人,因此对于她的爽快,他有些意外,“可以吗?”
“有何不可。”佟十方大大方方将刀抛去。
他抬手接住,并指划过刀面,“早听闻点苍阁有一柄绝世宝刀,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锋意古拙,很衬佟姑娘。”他话到此目光恍然一沉,“久闻佟姑娘大名,可惜只是匆匆一面,明日你我就要分道扬镳了。”
她没有往下接话,只是淡淡笑了一下。
“良兄是哪里人士?”
“在下是锦州人。”
“我有一个朋友也是锦州人,我去过那,山环水绕真是个好地方,我记得正街有一家卖豆花的百年老店,”往昔画面在脑海中闪过,她在遗憾中轻轻笑,“可惜那时我心事重重,去时匆匆走时匆匆,没有顾得上吃一口,也不知如今那老店还在不在。”
“当然在了,”说起家乡,良知秋满面骄傲,“锦州不仅是个美食之乡,且风景旖逦,人才济济,你可知道,当今许多朝中官员都出自锦州。”
“哦,你家中可有人在朝为官?”
“实不相瞒,我爹和我兄长都在朝中,不过他们都只是不操正权的官职,一个是翰林画工,一个是史官。”
“既然有这样的家世门路,良兄就没有想过入朝为官吗?”
他摇了摇头,“此非我志向,我不喜欢拘束的生活,何况,正因为我爹和兄长均在朝中,才深刻明白身不由己万事蹉跎的无奈,所以他们并不强求于我,万事都顺从我心。”
“真好,”她轻声问,“这样快乐吗?”
他不解的看向她,“什么?”
“这样跑江湖,你快乐吗?”
她的目光坦然而平静,像在询问一个多年未见的朋友,他诧异地望向她,不明白一个狭路相逢的陌路人何以如此问。
但他还是礼貌一笑,“快乐,我如今才知道天是如此大,路是如此多,可以任我驰骋,就算是一时走错了路,仍有万万种方式能达到我心中所念,”他望向夜空,“这便是我心中所念,我愿为此生,为此死。”
他的笑容轻快舒展,眉间心头再无一事。
风从井口吹过,火堆那边传来李三粗三人参差不齐的笑声,那胖跟班和瘦跟班已经摘下护面布,正是当年三寸团的老三和老七。
她的男主角终于拥有了曾失去的一切,没有了不得不屈服的重担,没有了无法开解的心结,能与同伴比肩,踏上一条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的路,他是如此圆满。
他完全的自由了。
她为他高兴欣慰,但很快一种难以名状的孤独和悲伤就将所有的情绪淹没。
她心中明白,他们是他们,却又不是他们,这何尝不是一场造出来的梦?也许一切只是她死前深埋在大脑皮层下的幻觉。
轻柔的笑仍然挂在她脸上,但她的眼底已经起了轻薄的泪雾,风从沙海尽头吹来,掠过她漆黑的眸子,她抬头望向墨色的天地,声音轻得散在风里。
“这样就好。”
夜风吹了一阵,她是那么安静。
良知秋隔着一轮井中明月,望向她的身形轮廓,少年轻柔的眸子随风轻轻一动。
她的侧颜轻盈似梦,他好像在梦中见过。
“我见过你。”
“嗯,一定见过。”漫天星云投在她眼底,洒成一片,“在某个天涯,在某处山海。”
他随着她的目光望向同一片星空,她眼中的万千星云亦在他眼底。
“若有一天再见,去锦州,我请你吃那碗豆花。”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