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不同?我现在身中两箭,不也没死吗?”他望着她关切的目光,想触碰她垂放在膝盖上的手,却不想她突然将手臂盘在身前,似乎在刻意避开。
他沉吟半晌才继续道:“更何况,你一个女人都不怕,我一个男人又怕什么生死?”
“这话就不对了,刀尖上舔血是胆量的表现,”她平静的笑笑,温柔更正,“不是男人或女人的特权。”
“女侠说的是,本王受教了。”
屋中炉火萤萤,轻声软语,通明的灯火从屋中铺入院中,落在那棵在冬季仍旧枝叶繁茂的大树上。
九郎坐在树下,身子隐没在树木阴影的那一半之中。
他保持着侧头的姿势,始终静静望着屋内。
彼时佟十方正俯下身与礼贤王交谈,他们贴的很近。
她一向拒人千里之外,却愿意主动靠近他,她并不排斥礼贤王,也许,这段时日里,他们之间已经滋生出了一些原本不存在的东西。
他敏锐的捕捉到礼贤王想要触碰她的动作,目光不由阴鸷起来。
他有什么资格碰她?他既已受了箭伤,为何不干脆死在今夜?
他迷糊的意识因为这个猝然而生的恶毒念头猛然惊醒。
师父曾说过,无恩仇就不该生歹心,可他竟生了恶念。也许他不该继续留在这,他不属于这里,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时间夺回与她的话语权,眼下他这副颓然模样,在她眼中一定半是不忿半是可怜。
他努力扶树站起身,却忘了自己的身体早已不堪重负,只是一动,一股热流便从身上的弹孔处涌出来,他撑树的手臂一软,整个人跌回树下。
这动静在深夜里显得尤其醒耳。
“谁!”王爷才刚被偷袭,府上众人草木皆兵,几个护卫将门窗堵了个严实,“是谁在暗处!出来!”
屋中佟十方闻声猝然起身,单手将门一合,随即一手提刀,一手从佣人手中顺过提灯,走到了树下。
灯光摇摆一闪而过,瞬间照亮九郎毫无血色的脸,他坐在树下,双手垂在地面,头斜倚在背后的树干上,嘴唇苍白,发丝因为大量的冷汗贴在鬓角两侧。
“你怎么了?”佟十方放下提灯,借着光看见他右侧下腹有一大片黑哄褐色的血渍,血色一层层堆叠加深,显然出血已久,她不由一惊,“你受伤了?什么时候受的伤?”
她不顾他抬手反对,立刻扯开他前襟。
九郎的体魄是精瘦的那一种,宽衣长身玉立,窄衣蜂腰螂形,扒光了看更是令人啧啧称舌,一看就是常年健身的选手,只是这身上有太多的伤痕,大大小小深浅不一,与之身型之美生出些间离之感。
此刻,他的腹部右下侧有一个洞,看起来很深,因为受伤已久,又久不闭合,洞口四周已经红肿隆起。
“什么时候受的伤?”她轻轻按了一下伤口边沿,便有朱红色的血水流出来,“刚才为什么不告诉我?”
见她有些慌乱,他心中竟有点确幸。
她还是在意他的。
“我见到那把手枪了——”
“这是枪伤?”佟十方后脑登时一麻,“所以你顶着枪伤一路赶回了京城?”见他默认,她破口大骂,“沈烟桥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你知不知道这样多危险?为什么不先找个医——”
“找过了,大夫说入肉太深了,除非扒皮分肉才能——”
“那就再找一家!”
“如果路上耽搁了,”他的声音只剩下气喘,“那个人先一步找上你怎么办?”
“我本来以为……”她话音一转,“总之,你要想救我,就要先保住你自己。”
她不再废话,起身遣散意图围上来的侍卫,又快步回到屋中,从太医药箱中取出一把细长的刀,随后她又拎起角落的烧酒壶,将酒倾倒在刀上,在一旁的烛火上反复炙烤。
片刻后她迅速回到树下,将九郎的身体扶正,靠在树上。
她跪坐在九郎面前,刀把子叼在口中,伸手去拆他的衣服,想了想,又对远处几个医童喊:“你们有没有麻药?莨菪子、乌头之类的什么都行!”
“没有没有,”医童们围在礼贤王门前不肯上前,似乎因为她方才的粗鲁十分不悦,“麻药是圣上专门赐下来的,奴才们可不敢乱用。”
她冷笑一声,“果然呢,皇权贵胄天下第一,别人的命都不是命呗。”
却听礼贤王虚弱的发出命令,“都给她,让她拿去。”
她正要起身去取,衣袖却被九郎一拽,“不必了,有酒就行。”
佟十方迟疑了片刻,才将烧酒壶抬起,向他口中灌了些酒,二人目光触在一处,明白各自己经准备好了。
她将酒水浇灌在双手上消毒,随后自己也豪饮了数口,这才深吸一口气,撕下自己半边长袖,扭作一束,举在九郎面前,示意他张口。
“咬住,待会儿别咬断了舌头。”
九郎顺从的咬住了,又抓住她持刀的手,将刀送到伤口上,“别怕,直接来吧。”
她的手在触摸到伤口的时候轻轻颤了一下,但见他目光坚毅,便点了点头,“咬紧了,忍住了。”
刀径直送了进去。
她满脑子想着从前在网站上看过的那些外科手术片段,琢磨着要如何合适的开一个极深的米字口,但实操起来却没那么容易。
他伤口处红肿的皮肉已经变得对疼痛极度敏感,刀切进来的时候,他难以克制地抖动了一下,却仍然一声不吭。
刀抽出来时,伤口中涌出大量深红色的血,她生硬的咽了一下喉头,手在半空迟疑不下,再也没办法下第二刀了。
九郎见此,握住她的手再次送刀,示意她继续,像是为了安慰他,他将口出布条吐出,用一种戏谑轻松的方式鼓舞她。
“说起来,现在正是你杀我的好时候,第一刀可以是救,第二刀深一点就可以是杀。”
她干巴巴的笑了一下,“你想死还是想活?”话问着,第二刀已经切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