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入局,没能压制局势,反而打乱了暗卫的阵脚,让佟十方顺利脱身。
她加快脚步追上了疾驰的马车,纵身一跃跳上车顶。
车内武将高呼一声:“她来了!”随即数把剑对着车顶一阵乱刺,车顶被捅出无数窟窿,她断剑起刀,就要向着车内刺下去。
张太师猛抬头,透过车顶的洞正与她对视,当即面色铁青,大喝道:“你们还等什么!!”
道路两侧屋檐上的暗卫对着车顶持剑飞身扑下来,就在即将刺中佟十方的刹那,她却猛然留势收刀,曲膝向上高高一跃,暗卫们却已经刹不住了,剑与人纷纷撞在车厢上,又跌落下来。
马车在剧烈的撞击下终于失去平衡,翻倒在地,两匹高头大马受到惊吓,仍旧拖着车厢向前急奔,终于在一个拐角处将车厢砸在了墙上。
车厢像个被拍扁的木盒,里面的人怕是凶多吉少了,暗卫们心知不妙,必须将功抵过,再次爬起来,奋力冲上前要将她拿下。
“住手!都住手!”良知秋挡在人前将狼牙锏连扫出去,“我是锦衣卫千户良知秋!领命缉拿此人!你们退下!谁也不准动!”
他满心想的都是先将这些人驱散,再做其他打算,却没想到佟十方根本不领情,她目光生硬,大刀再次从背后向他袭来。
九郎出掌排击暗卫,反手夺下一把剑,飞身起落救下良知秋,他剑走偏锋切入战斗,将青雁弯刀的走势引到自己身上。
“你到底想干什么!”良知秋又惊又吓,为之愤然。他举锏指天,“你看看现在——”
天地间风月飘离,刀剑的嘶哑,京中百姓的议论和喊叫,远处官府的击鼓声,远远近近的在夜空下混杂在一起,每一扎风里都浸着不安和急迫。
“——现在所有的疯狂都是因为你一人的疯狂!你还要第二次把京城闹的不得安宁吗!”
佟十方紧绷的神经再次遭到拉扯,她身躯止不住的颤栗,杀气已溢满,大刀再次向良知秋斩去,风被极速切开,发出一声尖锐的龙吟般的响声。
夜空下从四面八方传出惊叫声。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次没有刀剑能拦住她了。
良知秋出锏格挡,坚硬的兵器却被她一刀击飞,他急退数步,却被身后涌来的暗卫挡住去路,来不及躲避了,青雁弯刀已追来,他知道再退也来不及了,下意识闭上双眼,等待最后这一刀。
然而面门前突然停风,九郎再次闪落在他身前,这一回他手中空无一物,眼看着刀斩向自己的左眼,仍没有下一步动作。
他在赌。
刀风在眉骨上一扫而过,留下两条血口子,血细细的滑过他的瞳孔。
最后一刻,刀尖在他瞳孔前一厘处停下来。
刀的另一边,她的神情仍旧生硬冰冷,但睫毛却微不可察的轻轻一颤。
他将她看了又看,才问:“是不是一定要杀他?是不是非杀不可?”
她仍不说话,风从侧面来,令她长发遮面,但躲在阴影里的目光却在逐渐凝结,有氤氲升起。
“我明白了。”他将刀按下,“什么也别做,你等我。”
世人眼中,冲动蛮横与固执皆是罪,经由她到了眼中就成了天降的繁星,是是非非总有过错,但只要与她沾了边,他就可以毫无底线、毫无道理的去让行。
什么都可以,他心甘情愿,甘之若饴。
从理解到欣赏,从热爱到偏执,应是中毒,但在满是算计的人间他甘愿中毒一回,实乃大幸。理智、清醒,都是他自己亲手抛掉的,他无怨无悔。
他纵身跳下屋檐,拾起一把刀,走向墙下。
良知秋浑身一震,也顾不上佟十方,立刻掉转方向追上去,挡在九郎和车厢前。
“你干什么?她疯了,你也要疯了吗!”
良知秋出手阻止他的时候,九郎几乎是想也不想,出掌击中他心口,同时刀子飞快的一旋,向下刺入车厢,正中张太师的右肩。迷糊中的张太师登时清醒过来,发出一声惨叫,随后被从拍扁的车内拖行出来。
“你、你是何人……”他挂在刀上,像一条将死不死的鱼,伸出手抓着刀身,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吾、吾乃当朝……太师……”
九郎突然停下脚,拔出了刀,他走到他身后,一手托起他的下巴,一手持刀横在他颈上。
“大点声,告诉他们你是谁。”
“吾乃——”暗卫已从四周包围过来,远处京城的官兵也闻询赶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太师颈间的寒光上,不敢贸然行动。
堂堂太师,威慑两朝臣子,到头来却被人这么托着下颚,半跪在人群之前。
他一时间冲冠眦裂,“混账东西……吾乃当朝太师,吾乃当朝太师!吾乃当——”
寒光一闪,刀锋上鲜血呈一线向外飞速喷溅,瞬间在半空绘成一片。
天地间好像忽然静默了一秒,随后呼喊的浪潮冲破云天。
“太师!”
“太师被杀了!”
“太师!!!”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九郎高高提起张太师的头,他爬满鲜血的脸上神情镇定,刀刻的唇动了动,轻飘飘的无所在意,好像只是在说寻常的风寻常的雨。
“太师是我杀的。”
在极远之间,他扬起目光,与佟十方的目光直面相撞,犹有游丝拨弄二人心绪。
人潮一拥而上,将他的身影彻底淹没,却有一物从远处高速向他飞来,他扬手接住,是失而复得的陨铁脊枪。
回首看去,她已脱身消失在夜色下。
不求叫醒她,只愿与她同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