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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番外(第2页)

此番行程结束,我本想再出一趟雁门关,可到了分别一刻,我望着九郎渐行渐远的背影,双脚却像钉在原地,半步也挪不动。

直到这一刻,我才不得不承认,一直以来,我都艳羡他敬佩他,甚至嫉妒他。

他似一个强劲的符号,一个无形的行者,一阵肆意的狂风,不受约束地在世间飞舞,然后飘然落地,得到十方的垂爱。

而今世间记得十方过往的,只剩我与他二人了。我们唯有靠着彼此残存的记忆,才能替十方,替那段岁月留存痕迹,不至于让她彻底湮没在滚滚洪流里。

那次重逢之后,我决意与九郎再次同行,互相为伴,就好像两棵无根之草,靠着最后一点韧劲彼此支撑。

一年多风云变幻,昔日那位藩王终究大业得成,定年号为定安。

新朝初立,对方数次挽留,许以九郎高位厚禄,他却仍执意辞别京城,转而一路南下。

只有我知道,他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他在途中数次吐血昏厥,我竭尽所能为他封穴续脉,以内力替他护住心脉,一次又一次,每当我以为已回天乏术时,他却总能凭着执念,从昏沉中缓缓睁开眼。

我既庆幸,又忧惧。

我知道,他早已将自己耗尽了。

我劝他停步歇息,他却不肯,总是掐算着日子,说要在三月初七赶到扬州城。

我至今也不知道,三月初七的扬州城于他而言代表着什么,因为他最终未能赶到那里。

三月初七的那一天,下着细细的春雨,他从马背上跌落,倒在了扬州城十里外的路上。

不同于从前,他的双耳也开始淌血,毒血已经侵蚀了他的五脏六腑。

我背上意识溟濛的他,呼唤着他的名字,他却已经听不见了。

附近有一空道观,我将他就近背入,想把他的脉象,为他渡气,他却推开我的手。

他轻轻笑了一下,扶墙踉跄的站起身,向着门外的天边望去,那是扬州城的方向。

“良兄,我走不动了,可不可以劳烦你进城替我取一份纸笔。”

那一天我不该离开的。

我知道,那可能是他最后的心愿,也可能只是他支开我的一个借口。

我在疾奔五里之后,将马勒停在半途,我迎着风雨,眼泪爬满面庞,已经无法看清前路。

我折回了道观。

我仍记得那一幕,他靠坐在道观的残墙下,合着眼,仿佛只是沉沉睡去,他的手中握着自己的衣服,那衣服已经被他的血浸透。

那破败神像脚下的青砖上,尽数落满血色的字迹,那是他留下的血书。

他无墨无笺,便以衣代笔,沥血成文,耗尽了最后的余力,书写下关于我们所有人的另外一个故事。

那个故事里,仍有十方,有李三粗,秦北玄,孙柳,有我也有他。

那是另外一个时空,我们所有人都挣脱了乱世颠沛,各得归处,圆满了毕生念想,在他穷尽心血勾勒的世界里,我们不必天人永隔,终有一日,会再度相逢。

按照他临终的遗愿,我将他安置于竹筏之上,沿江而下。

仍是初春,仍是江花红似火,他的身影随着水流越来越远,漂向了落日的尽头。

直到那一刻,我才恍然大悟,十三年前,他就是这样让十方顺流而下,去往了天涯的尽头。

江河终归奔流入海,行舟终会渡尽天涯。

他一定想让她随着海水漂到这个世界的边界,漂出那扇捆住众生的门。

那天,我独自坐在返程的马车上,望着前路,眼泪潸然而下。

为了他,也为了我自己。

十三年春,望断天涯,他也不过是草草写完了残生。

我独自回到了京城,重新回到良府,写下自荐书,再度入朝。

这一生,我志不在庙堂,也无意功名。只是走到今日,回头再看,江湖也好,朝堂也罢,终究都是这人世间,是十方故事里的一处景。

如今,转眼又是十三年,十三个春天,在京城的四时轮转中竟显得如此短暂。

少年时总以为来日方长,恨不得纵马万里,看尽天下风月,到了如今才明白,真正能留在心里的,不过寥寥几人,几段旧事,几处曾经并肩走过的山河。

有时夜深梦回,醒来后,庭院寂静,窗外月色如水,我方才想起,这人间原来只剩我一个人了。

不过没关系,再过些时日,也许是十个春,也许是五个春,我想,我便能去见到他们了。

到那时,江花依旧红似火,大漠依旧接长空。

而我们三个,仍会像当年一样。

并马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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