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在猫儿胡同存下的店面绝大多数做着见不得光的营生,久而久之,猫儿胡同成了阴沟鼠蚁的聚集地,达官显贵避之不及的腌臜渊薮,就连巡城的兵丁都只敢举着火把在外围虚晃一圈。
而像邵老夫人这般娇生贵养的官宦太太,又何曾见过这等场面。她唯有裹紧身上的织金斗篷,搀扶着桃儿的手臂瑟瑟发抖。小顺子将两位女眷护在身后,抻长了脖子左右探看着,像极了一只受惊的鹅。
“老夫人,这里……这里是什么地方啊!”桃儿紧着嗓子,用气声询问着。
邵老夫人本就气闷,压低声音怒斥道:“你问我我问谁,不是你带回来的简帖吗!”老夫人浑浊地眼珠扫量着阴暗的街道,哪里有那白色的身影呢?
“莫不是那妖道诓骗于我……”话说到一半,老夫人的目光突然直直钉在一面低矮的墙上,连呼吸都暂停了。
“小顺子”,邵老夫人急急唤道,“去,把那墙上的告示给我揭下来!”
小顺子顺着老夫人指示的方向看去,呼吸也不由得一滞,踏过沤了连日雨水的石板路,揭下了矮墙上贴的告示。背后的浆糊尚软糯,似乎是才贴上不久。那是一张簇新的悬寻,四指宽的桑皮纸,墨迹淋漓——
悬寻
万历十二年四月十五申时,于城隍庙戏台遗落槐木傀儡人偶一尊。
此偶高七寸,通体以雷击老槐木雕成,面容殊异。杏核目,猫眼瞳,薄唇含珠(形如图示)。
轻触后颈三寸,人偶眸转唇动,喉间簧片作断续呜咽声。
若有仁人君子拾得,请送猫儿胡同三道巷朱漆矮门。
酬纹银五十两,生死勿论。
失主玉梨班小班主具
悬寻帖的下方有一张绘制精细的白描,正是那遗失人偶的肖像。那傀儡人偶有着一张柔弱苍白的脸,狭长的睫毛簇着一双猫眼石般浅淡的眸子,眸下寸许泛着淡淡的青色,恍若烟气一般。
老夫人捏着悬寻帖的手已经开始抖了,一张熟悉的脸不断地在脑海中翻涌。
晏回——定然是那妖女!
“这……这不就是老爷新买回来那个……”桃儿惊叫出声。
小顺子赶紧挥舞手臂,示意她噤声,压低声音道:“这没凭没据的,可不能瞎说啊桃儿姐!”
“我哪有瞎说,明明就是一模一样!”
“闭嘴!”一直沉默不语的老夫人突然斥道,她颤颤巍巍地指着悬寻上的字,哆嗦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斗嘴皮子!你们都睁大眼睛瞧瞧——生死勿论,就是说只要能寻回这具人偶,不论生死,都能得到那五十两赏银。”
桃儿心头疑惑,只当老夫人也惦记那五十两赏银,正欲开口,却忽地一怔,明白了老夫人刻意点出这四个字的原因,不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是了,一个人偶,本就是死物,为何要说“生死勿论”呢?难道……这人偶和老爷买回来的婢子并不仅仅是长得一模一样,而是压根就是一个人!?那婢子……就是这槐木人偶傀儡化成的妖物!
万历十二年四月十五……不就是那孤女入府的日子吗!
想明白了这个中缘由,桃儿吓得额头沁汗,打起了摆子。老夫人蹙眉看了她一眼,支使道:“桃儿,你这就去那悬寻留的地址问问看,我和小顺子在这儿等你,快去。”
桃儿本就吓得头脑一片空白,这边厢又要被老夫人安排着,独自前往猫儿胡同的深处,当即脑袋摇成了拨浪鼓:“老夫人,您让顺子去吧,婢子……婢子怕……”
邵老夫人眉眼竖起,疾言厉色道:“让你去你就去,还敢跟主子讨价还价!”
邵老夫人最初的确是想安排小顺子去办的,毕竟他腿脚快,嘴皮子利索,一来一回用不了多长时间,自己也不必在这鱼龙混杂之地耽搁太久。可若这唯一的男丁走了,邵老夫人心里又着实害怕,桃儿又是个不甚靠谱的,只怕危险来了跑得比自己还要快。思来想去,也只能让桃儿去办了。
桃儿不敢再行违逆,心中叫苦,战战兢兢地转过身,在邵老夫人严厉目光的逼视下,一步一步朝着猫儿胡同深处的三道巷朱漆矮门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