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的雾气缓缓散去,唐珠儿的眼神重又聚焦到面前晃晃悠悠的草蟋蟀上。相较于自己而言,明心无疑是幸运的。在水月寺这般奢靡寺院,他无须挨饿受冻;得了晏回阿姊的青睐,自此他便身有倚仗……这不,还有闲情逸致折草蟋蟀呢!
唐珠儿五指用力,恨恨向掌心中的草蟋蟀发力,可眼瞧着那蟋蟀翅子皱缩起来,又赶紧泄了力,垂头丧气地将草蟋蟀塞回怀里。
这是那小沙弥给阿姊的谢礼,她终究是做不得主的。
叹了口气,唐珠儿正欲起身,却听一阵清脆的聒聒儿【1】声从芜廊深处传来。
这大冬天的,哪来的聒聒儿?
唐珠儿心中诧怪,循声望去。
只见芜廊的阴影里,身着白色道袍的影子一闪而过——是范凌舟!他脚步轻如鸦羽,几乎没踩出半点儿声响。
唐珠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暗道:也不知这大狐狸又要做什么去?
作者有话说:
【1】聒聒儿:即蝈蝈古称。【驴子的碎碎念】:那么可爱的珠儿,却有着那么悲惨的过去。前文中一直在写珠儿吃了什么好吃的,那也只是珠儿在用心地弥补过去挨饿受冻的自己。
第63章无尽灯(五)爹爹的好儿
翌日晌午,汜水县衙署前的广场上,早已围满了赶墟的乡邻。广场中央不知何时起了一座临时搭建的擂台,擂台高约三尺,台面上铺着黍秆编就的席子,四周围着半尺高的黄河滩芦苇编边,既防风又添野趣。台中央设一方青石板案,案角摆着陶制香炉,案边挂着荆条编的小筐,内盛黄河滩豆叶,乃是今晨将将采就。
有好奇的外县人,揣着袖筒往擂台上探头探脑,问旁人道:“这一大早的,这啥擂台啊?比武招亲?”
早就翘首以盼的众人不屑地嗤笑一声,道:“比那可有意思。这可是咱们汜水县鼎鼎有名的‘聒聒儿擂’!”【1】
“聒聒儿擂?”
见外乡人不解,早有好事者引着对方向擂台东侧望去。只见那儿摆着一溜儿麦秸编的小垫儿,每个小垫儿上都端端正正地放着一个聒聒儿葫芦。
所谓聒聒儿葫芦,便是冬日里饲养聒聒儿的匏器。将葫芦怀之袖中,于万物凋零的冬日时节闻得夏日虫鸣,实乃人间佳趣。这汜水县虽偏,却盛产聒聒儿,聒聒儿擂便也因此兴起。
“您可别小瞧这葫芦,正所谓武举考校,兵器先占三分,这葫芦便是聒聒的兵器,其中金贵周正的,您手里没个几十两的银子,那可是碰都别想碰一下。”
“嚯——”外乡人起了兴致,踮起脚尖望向那一队排得整整齐齐的聒聒葫芦。
有的鼓腹粗脖,活像个吃撑了的胖娃娃;有的包浆红艳,如同刚出炉的糖炒栗子;有的瓷胎光溜,能照出人影,当真是形式多样,令人目不暇接。聒聒擂的参赛者们也皆是昂首挺胸,时不时揪一片黄河滩豆叶探入葫芦中,为自己备战的聒聒儿们加油鼓劲。
“诶,外乡来的,你觉得谁有戏?”有好事者怼了一下外县人的胳膊,压低声音问道。
“那我可随缘说了——”外县人扫量了一圈,扬了扬下颌,“我觉得,那位大爷有戏。”
外县人指的,是一名膀大腰圆,穿金戴银的大汉。只见那大汉锦袍裹身,腰间悬着一块小孩儿拳头大的羊脂玉坠子,随着他的动作晃得人眼晕。此刻,他正用关节粗粝的大手摩挲着面前的聒聒葫芦,那是个范制莲纹糠胎葫芦,莲瓣浮雕深邃细腻,象牙口盖嵌着细铜簧,外罩一层如同陈年蜜蜡般地包浆,温润漂亮至极。
大汉浑然不觉周遭的目光,凑到葫芦口轻轻呵了口气,如同哄自家娃娃般柔声道:“蓝将军,今天可定要给爹爹争口气,让那些初出茅庐的小崽子们见识见识。”葫芦里的聒聒也仿佛听懂了一般,“吱”地应了一声,脆生生的。
好事者拍了拍外县人的胳膊,眉飞色舞道:“您可真有眼光!这位赵大郎可是上届聒聒儿擂的头名状元!去年他那只‘铁头青’,那可是威风八面,连赢了十八场!不过今年——”好事者故意顿了顿,神秘兮兮道,“他碰着硬茬了!”
外县人更好奇了:“嚯——那位又是?”
“说曹操曹操到!您瞧!”
话音刚落,只见人群如同被鱼鳍划开的水波一般,骤然向两旁分散开,一个铁塔般高大的身影从人堆中挤过,慢悠悠地向着擂台的方向走来,正是戒通和尚。
他依旧穿着那件显得颇为局促的僧袍,丑陋骇人的疤脸被寒风扑得发红,令人莫敢直视。早已静候多时的赵大郎,起身迎了上去。
“戒通师傅!”赵大郎笑着一礼。
“赵……赵施主。”戒通和尚动作端端正正,嘴里说的却是嘟嘟囔囔,让人听不真切。
究竟是卫冕擂主,赵大郎语气里不免带了几分倨傲:“戒通师傅已有五年未登此擂了,我听闻戒通师傅迷上了饲育聒聒之术,可是当真?”戒通嘴巴嗫嚅了数下,正欲回答,赵大郎却打断道,“诶——戒通师傅不必急着反驳,这人为饲育之物,终究不如天生天养的聒聒儿灵性十足,失了山野间的悍烈之气,只可玩赏,哪能登擂?您说是吧?”
戒通嘴笨,嗯嗯啊啊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赵大郎哈哈大笑,拍着戒通的肩膀,道:“戒通师傅莫急,不打擂,凑趣也无妨啊!”
戒通脸上的疤痕都涨红了,总算憋出一句:“不……不凑趣……贫僧……贫僧……赢……来赢!”
赵大郎的目光扫过戒通手中的聒聒葫芦,大喘了几口粗气,才压下了喉咙里差点儿蹦出来的嗤笑声。那能算是聒聒葫芦吗?无非是个竹编的小笼!戒通还在结巴地絮叨着能赢,一边伸出手,让赵大郎看自己小笼中的鸣虫。
在场众人都知道这戒通和尚身世可怜,无父无母,是水月寺收养的孤儿,年少时更是因一场高烧把脑袋烧糊涂了。平素不记事儿不说,一句囫囵话也要磕磕绊绊半天才能挤出来。赵大郎也知道,拿傻和尚取乐会在众人面前丢份儿,当下也只得忍了笑,凑上前看戒通和尚竹笼里的聒聒儿。
孰料,赵大郎的目光刚落进竹笼,便再也拔不出来——只见那笼中竹枝上,竟卧着一只霁蓝天青色的聒聒儿!
它体型比寻常聒聒壮硕半分,背甲圆厚如覆一层凝润的天青釉,在阳光下折射出淡淡的宝光;两对银白长须足有寸余,左探右扫,遇风不晃,遇影便停,透着十足的机警与灵动。敛着的双翅如裁下的蓝缎,翅脉清晰,翅型厚长,好一只俊俏虫儿!
赵大郎心中暗赞了一声,自家的蓝将军也是生长于鲁北的蓝绿聒聒,颜色已是少见,可像戒通和尚竹笼中的天蓝聒聒那更称得上万里挑一了。
不过,聒聒擂赛得从来都不是品相,而是聒聒的鸣响。若是叫不出好音儿,便是再俊俏又有什么用处?这可是养聒聒,不是买瓷器。
赵大郎又恋恋不舍地瞅了一眼,放狠话道:“戒通师傅,咱们擂台上见真章!”
此次聒聒擂的赛正乃是曾在宫中虫房——促织局中伺候的王公公,号称“辨鸣识虫,天下无二”。只见案角陶炉早插好了一炷线香,王公公用火折子点着,朗声道:“三般评准,诸位听真!其一,香焚过半,虫鸣不辍者,方得进阶;其二,鸣声清越如弦、沉洪如钟者,方得进阶;其三,若有络纬【2】,鸣如玉笙,清韵顿挫,可直入头彩候选之列!”
赛正王公公手捏一杆铜嘴旱烟,“当——”地一声敲在青石板案上,沉声道:“汜水县聒聒儿擂,今番开擂!”
话音才落,广场上百虫齐鸣,如百面小鼓同时擂响,瞬间席卷了汜水县聒聒儿擂的每一处角落。
先是案前数个葫芦里的络纬率先振翅,紧接着四周葫芦里的聒聒儿次第响应,有的沉洪,有的清亮,有的高亢,有的短促,引得围观人群喝彩声不断。
以赛正王公公为首的数名老者,绕场而行,寻找能入得他们耳的精品络纬。
赵大郎的莲纹葫芦里,蓝将军正振翅长鸣,声音清亮如银线穿空,引得周围人低声叫好。赵大郎心中暗喜,不由得偷偷瞧了一眼擂台东侧的戒通和尚,正瞧见一位校判老者踱步到戒通面前,正一脸惊异地瞧着他破烂竹笼中的天蓝聒聒。
赵大郎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侧耳细听。只闻那天蓝聒聒叫声不紧不慢,极有节奏感。初时如细泉叮咚,叫至后来竟透出沉钟般的厚重,混在喧闹里,如同石子投进湖面,引得涟漪纷纷,格外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