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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第9页)

“小心!”顾弛眉峰微蹙,刚要抬手去接,却见一道深紫水袖如流云般从斜里卷来,抢在他的手前,恰好缠住酒壶颈口。力道收放间,那酒壶竟稳稳落在顾弛面前的桌案上,竟是连半滴琼浆都没洒出来。

“好!”

“玉梨班的舞姬果然身手不凡!”

宾客们的目光本就始终凝在晏回身上,此刻更是轰然叫好,掌声雷动。便是端坐其上的周王也不由含笑颔首,吩咐身边的内侍给了赏钱。

整个花厅,唯有惹了祸的小丫鬟惨白着脸,屈膝跪地,告罪不迭。那小丫鬟瞧着比自己的幺儿都年轻几岁,身为王府指挥使的顾弛又怎会真与她为难,当下挥了挥手,道:“退下吧。”

小丫鬟连忙起身,低着头快步退入廊下。转过屏风,花厅的宴乐声渐轻,小丫鬟停下脚步,面上的惊慌之色尽去,一丝笑意浮上眼角眉梢。小丫鬟垂头看向自己的手心,只见手掌之上有一把装饰精美的铜钥匙兀自莹然生光。

再抬起头来,那圆滚滚,亮晶晶的杏眼含笑,不是唐珠儿又是何人!

唐珠儿三步并作两步,移到早就打开的窗户旁,手腕一扬,铜钥匙“叮”的一声轻响,精准地落在窗外的石板上。

一双骨节粗大的手探了过来,状若随意地随手一卷,铜钥匙便以收于袖中。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拄着梆子慢慢站起身,佝偻着背,脚步虚浮地朝着王府后门走去。

路过角门时,侍卫瞥了他一眼,见是夜夜巡街的张老头,挥挥手便放他过去了。侍卫自是不会探查他的袖口,毕竟那袖口上还沾着可疑的硬邦邦的黄色污渍,便是多看一眼,侍卫都觉得眼睛辣得生疼。

出了王府后门,老更夫拐进一条僻静的胡同一角,忽然停下脚步。他抬手抹了把脸,脸上用糯米浆画的皱纹簌簌落下,露出一张俏生生的白皙面孔,正是范凌舟。他将铜钥匙在手里掂了掂,龇牙一笑,一翻身跃上停在胡同里的一辆牛车,招呼道:“楚兄,走着!”

楚庸扬起桃木枝,轻轻打在青墩儿的屁股上。青墩儿昂起头,志得意满地“哞”了一声,拉着牛车消失在胡同深处。

而王府的花厅里,晏回的舞蹈已近尾声,顾弛尚未察觉腰间的钥匙早已易主。更不会知道,那把铜钥匙将以最快的速度完成拓模翻印,最终完璧归赵。而钥匙所看守的锦柜,即将被搜刮一空。

***

暮色渐沉,老道风玄子正在完成他睡前的最后一套坐式八段锦。风玄子是曾经的玉仙元君祠真正的主人,自无尽灯境一事后,他完成了对姚氏兄弟的承诺,本欲将道观托付给晏回诸人,放下我执,云游四方。可偏偏和那几位小友实在投缘,那清水道人范凌舟又深谙庖厨之妙,寻常山蔬野菌经他调弄,便成了齿颊留香的珍馐。

松蕈炖鸡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汤浓肉嫩,鲜得能吞掉舌头;桂花酿蜜藕甜而不腻,咬开时藕孔里的糖汁顺着舌尖滑入喉咙,吃一口齿颊留香。每到饭点,观中炊烟袅袅,香气飘得半座山都能闻见。

风玄子本已收拾好行囊,却日日被这香气勾得迈不动脚,今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索性把云游的念头暂且压下,每日赖在观里蹭吃蹭喝,倒也落得个逍遥自在。

摇头摆尾去心火,攒拳怒目增气力,风玄子终于练完最后一式,施施然站起身,回首望向西边的寮房。经过数日的沉寂,今日的寮房终于燃起了烛火,有了人气儿,数日未归的小友们尽数回观,天刚擦黑便猫在房里讨论计划,半天都没出来。

虽然未曾参与诸小友的行动,但想来,定也是开天辟地,救人性命的大好事吧!

风玄子微微一笑,提起一旁的食盒,悠悠哉哉地往地牢去了。

而寮房之中,讨论正进入最关键的一环。

晏回屈起食指,轻轻敲击着桌沿,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的名录。这是长生观魁首审慎思考时的惯常动作,因此众人皆一言不发,等待晏回的分析。

终于,晏回放下了手中的名录,抬起头,缓缓开口。

“这份乞巧宴的宾客名录上,温、宋二位姑娘的姓名赫然在列,另外五位遭掳的姑娘也在其中。每一位在录的贵女,都收到了掺有曼陀罗花瓣的香料礼盒,也就是说,那贼子广布渔网,却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布设鱼饵,选择自己想要掳走的大鱼。”

“你们看——”晏回伸手指向名册末尾的落款,“督办人是王府的指挥使顾弛,可经手人却是他的长子顾坤。”

范凌舟轻摇折扇,悠悠补充道:“前些日子,西楼请了竹帖,以过往苦主的承诺为凭,邀了周王府的园户王二五帮忙。那王二五感念昔日长生观相救之恩,对贫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折扇在掌心轻敲,语气带了几分戏谑:“据王二五说,周王对顾坤青眼有加,虽他在王府尚无实职,却早被视作顾指挥使的衣钵传人。历次王府宴饮、庆典调度,皆有他的身影,乞巧宴这般重要的场合,采买、分发礼品之事,自然也落到了他头上。”

“也就是说,虽然督办人是顾弛,但实际操作者是顾坤。”晏回微微颔首总结道。

“没错,”范凌舟敛了笑意,“更耐人寻味的是,顾坤近来常往典仪所跑,有时甚至待到深夜,说是帮父亲督办差事,可典仪所的小丫鬟私下议论,说他每次去,都要单独召见典仪所的李嬷嬷,两人关在房里说话,连茶水都不许人送进去。”

唐珠儿啃着桂花糕,闻言举起手,含糊不清地想要接话。正在认真聆听的楚庸见状,赶紧递上一杯热茶,让珠儿咕咚咕咚饮了。珠儿砸吧了一下嘴,口中这才算有了说话的空间:“我早就觉着那顾坤不是好东西,在王府里狐假虎威得紧呢!原来香料的事儿他也掺和了。”她咽下糕渣,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还有这个,我去开封府牙行打听过了,李嬷嬷那套三进院,房契上写的根本不是她的名字,而是一个叫张彪的护卫,就是时常跟在顾坤屁股后面的黑大个儿!”

唐珠儿洋洋得意地提高了声调,摇头晃脑道:“我听一个圆脸儿小丫头讲了,那张彪是李嬷嬷的相好,这可是少有人知道的秘辛!”

“的确,”晏回点头道,“典仪所采买账上,去年乞巧宴的香料采买款,比往年多了整整三倍。账面上写的是‘采办西域奇香’,可实际分发的却是掺了曼陀罗的有毒香料。可以想见,李嬷嬷是典仪所管事,负责采买对接,张彪则替顾坤盯着她,二人勾结,一边将采买款中饱私囊,一边按顾坤的吩咐,在香料里掺了曼陀罗花瓣。”

楚庸听了半晌,见众人把证据都说得差不多了,方小心翼翼地追问道:“也就是说,这贼子是顾坤无疑了?”

闻言,俱抬眸望向晏回,静候魁首一言定谳。可晏回秀眉微蹙,沉吟半晌,方道:“只是我反复思忖,总觉此事尚有蹊跷,绝非这般一目了然。”

作者有话说:

阿姊太美了,我写得流口水!

第90章锦帐贼(十四)因为我也曾

“哦?”范凌舟的长眸微微眯起,似笑非笑间仿佛早已猜出晏回此刻的犹疑,“蹊跷在何处呢?”

晏回指尖轻叩桌沿,沉吟道:“若顾坤当真为凶贼,其所行之事便是为拿捏开封府的官员。那他对温解忧一案的处理,就显得颇为愚蠢。他与温解忧本有婚约在身,温岳乃布政使右使,手握一省民政,借着姻亲之谊,顾家大可攀附温家,仕途更上一层楼。何必行掳人毁誉之事,彻底将温家推到对立面?这般行事,非但拿捏不住温家,反倒会让顾家落得薄情寡义的骂名,于他百害而无一利。”

唐珠儿也在奋力思索,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自己线条柔和的下巴,捏得微微发红,也恍然不觉:“那如果,他就是讨厌温姑娘,想要借此事和温姑娘退婚呢?”

“若他只是想体面退婚,也不该如此行事。”晏回拿起案上记录受害者情况的纸笺,指尖点过“温解忧”三字,“你瞧其余五位姑娘,皆是被掳一整夜又自行回府,虽是闺誉受损,可这究竟是闺闱秘辛,本就可借官官相护、银钱打点压下去,只要家中守口如瓶,市井间至多有些捕风捉影的闲话,断不会闹得满城皆知。唯独温解忧,被扔在朱雀大街这等闹市,衣衫不整任人指点……”

晏回柳眉紧锁:“这般情形,便是温家有通天的本事,也难堵悠悠众口,把温家和温姑娘逼迫至此,究竟是为何呢?”

“那就是他恨极了温姑娘,就想让她难堪?”唐珠儿竖起食指,又提出一点猜想。

晏回蹙眉深思,却听见一旁幽幽飘来一句:“未必是恨。”

那声音极轻,恍若充塞在山间的岚气一般。一旁的唐珠儿还在掰着手指头数顾坤的罪状,楚庸则在低头整理案上的纸笺,倒是只有晏回听了个真切。

晏回微微侧首,望向身旁的范凌舟,只见对方指尖转着折扇,也眉眼弯弯,好整以暇地回望过来。二人目光隔空一撞,便又各自转开头去。

半个时辰后,众人也是推理得累了,各自休息,寮房里终于静了下来。晏回走出西厢,晚风带着松涛的凉意拂过脸颊,抬头便见一轮冰轮高挂中天,清辉如练,洒得道观的青瓦、阶前的草木都似覆了一层银霜。

晏回负手立在阶下,望着那轮圆月,忽然轻声道:“你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

话音刚落,旁边老松的树冠里便传出范凌舟的声音,带着三分闲适,七分笑意悠悠道:“西楼何不来此观月?正所谓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此处看月,可比阶下远眺更得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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