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无头大字报上的“主角”——宋讷正在一旁正衣冠,待他整理完毕,立刻嚎一嗓子:“不许喧哗!全都跪下!”
在场的监生齐刷刷下跪。
唯有在轮椅上的沈庄巍然不动。他原本混在人群里并不起眼,待他人一跪,他却像个戳子一般冒出来,一下子特别显眼。宋讷正想找一人撒邪气,戳出一根手指指向沈庄:“你来把它们揭下来。”
沈庄不紧不慢转动轮椅,监生们为他让开一条道。他来到影壁前,不紧不慢地将帖子一张张揭下来。有个别帖子贴得很高,他坐着够不着。陆谦从人群里站出来,帮沈庄将上面的帖子揭下,交到他手中。
沈庄将帖子整理整齐,用极为冷淡的声音道:“祭酒,都已揭下。”
“拿来!”宋讷冷冷地道。
沈庄的手刚转木轮,陆谦走上前,“我来帮你。”
沈庄扫了陆谦一眼,“我劝你还是跪回去为好。”说完,沈庄绕过陆谦,吃力地将轮椅转到宋讷面前,将一叠帖子交到宋讷手中。
宋讷依次走过跪在他面前的监生,手中的帖子充当了临时的戒尺,“啪啪啪”扇在监生脸上,他每抽一次,就问一句:“是不是你?”
抽到徐怀凌的时候,徐怀凌一把握住宋讷的手腕,“这张脸可只有我爹抽得!”说完,徐怀凌将这位受人尊敬的祭酒震开几丈远。
宋讷正欲发作,认出此子是魏国公的儿子,又生生把气咽下去。
转了一大圈,没有一个人承认这帖子是自己写的。
宋讷绕回来,走到沈庄面前,“沈梦蝶,这么说,是你咯?”
沈庄冰魄一样的眼睛看着宋讷,说:“祭酒,看字迹是徐清圆。”
于是,徐策缨被祭酒从病榻上拖下来,直接关进了禁闭室。碍于徐策缨的家世,宋讷没有对徐策缨动粗,也没有像对待耿秋一般有一顿没一顿供应饭食。宋讷向景昇帝上了一请命,请皇帝下旨彻查此案。
徐策缨思来想去,觉得自己是在绳愆厅那几个月,因为对监生用刑与某人结下了梁子,才会有人假冒他的笔迹贴那些大字报。一来,学子们被压榨久了都憋着一股恶气。二来,就当报复他这个刽子手了。
景昇帝接到宋讷的手书,立刻下旨将这个目无师长无法无天的徐策缨押到御前,并将国子监全体学子叫唤到华盖殿前听训。
一千二百二十六名监生在奉天门前见证徐策缨在御前受审。
景昇帝哼一声,语气像千年寒穴吹来的阵阵寒风。
“大将军生得的好儿子哩。恁般年纪小的秀才官人来署学事,竟撒破皮,违反学规,辱骂师长。本要饶你的,又怕开了先例,以后个个心怀异心,不肯受那教诲,把学规越发弄坏了。留着你,好生坏事。”
“宋讷说来,应该如何处置?”
宋讷出列,跪拜景昇帝,“禀陛下,照监规是杖一百后充军。”
景昇帝嘿嘿一笑,“若是朕要杀一儆百,当如何?”
宋讷一愣,越发谦卑地弯身,大声道:“理应处死。”
景昇帝一个顺手就将玉环带高高撸到胸口,“那便挑一长竿,枭首示众。”此话一出,所有监生都匍匐在地,股颤不止。
徐策缨也是头皮发麻,冷汗从内到外濡湿襕衫,喉咙干涩,拼命咽了几口口水才缓解那份不适,大声道:“我冤枉。帖子不是我写的。”
宋讷跳出来,“恁不是你所写!我已细细核对笔迹。是你无疑。”他转头,找了一下沈庄所在,找到后示意沈庄上去,又道,“连你同窗都认出是你的字。沈梦蝶,上前来,告诉上位,可是他的字不是。”
沈庄转着车轮来到与徐策缨并列的位子。他艰难地从椅子上爬下来,几乎是趴在地上,那样子很是狼狈,声音却格外清亮,道:“的确像徐清圆的字迹。”
徐策缨抢白:“这天下能临摹他人字迹的人何其之多。别说旁人,就是我也能写出不下二十种笔迹。若帖子真是我写,我也绝不可能用我日常的笔法。那不是瞎耗子逛到猫门前现眼——自己找死嘛!”
景昇帝问:“你当真能写二十多种字?”
徐策缨掷地有声道:“能!请上位赐笔墨砚纸,当堂验证。”
景昇帝命人取来文房四宝。徐策缨将上等宣纸铺了一整块地面。她挥毫洒墨,左右手开工,写了不下三十种字体,或飘逸或刚劲或柔婉或娟秀,最后,竟连国子监祭酒宋讷的草书都模仿了出来。
宋讷看着那写满自己笔迹的字,脸色煞白,他不得不承认,徐策缨写出来的字根本与他的一式一样,连本人都难以分辨出真伪。
这事当真不是他做的?
景昇帝一张张看徐策缨的纸,看到最后,竟发出一声感慨:“大将军生了个好儿子啊。”同样的语气,不同的语气,便是天差地别。
沈庄这时已从地上爬回轮椅。他开口道:“上位,我从一开始就只说过这字是徐清圆的,但从未说过那些帖子是他写的。”
“徐清圆入监不久,绝大多数时间在绳愆厅惩治犯了学规的监生。想必就是在那时与人结下仇恨。那人收集了他的笔墨,学了他的字迹,嫁祸于他。那人应不难查出,徐清圆在监内关系简单,能拿到他笔迹的人唯有近四个月进过绳愆厅的监生。从这方面下手,一定能查出真正的写帖之人。”
景昇帝怒斥:“宋讷,你是干什么吃的。连抓个写帖的学生也能抓错!马上着手去查访,查到了都不饶,本人处死,全家发向烟瘴地面去,或充军,或充吏,加罪一等惩处!”
还未等宋讷应旨,从跪着的监生队伍里就爆发一声大哭。一个监生扶着冠子从队伍里滚出来,连滚带爬到阶前,“是我。是我一个人。”
那位监生讲述了如何被徐策缨打板子,自己最好的朋友如何因为一顿板子一命呜呼,自己又如何模仿徐策缨的字迹写那些帖子。监生不为自己求生,只求放过他的父母妻儿。
景昇帝哪会有一颗软绵绵的心,当即下令羽林卫将监生削了头,用竹竿穿了脑袋,命宋讷举着竹竿,带回国子监插在那面影壁前。
接着,景昇帝又训斥众位监生。
“宋讷做祭酒,学规好生严肃,秀才每循规蹈矩,都肯向学,所以教出来的个个中用,朝廷好生得人……今后学规严紧,若无籍之徒,再敢有似这般贴没头帖子,诽谤师长的,将那人凌迟了,全家抄没,人口迁发烟瘴之地。钦此!”
随后,监生仰天三呼。
“天辅有德。”
“海宇咸宁。”
“圣躬万福。”
景昇帝又对徐策缨道:“你这秀才一笔好字,堪比书圣,留在国子监屈才了。朕要赐你功名,赏你个中书舍人当,替朕誊写一应召敕。”
徐策缨匍匐在地上,不卑不亢道:“上位恕罪。草民是只未经历练的雏鸟,三年后殿试才是大鹏展翅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