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桂问徐南至:“可要带上王爷送的手铳防身?”
徐南至再次摇头,“遇上突袭手铳派不上用场。火器装填火药太慢,需要配合阵型才能发挥奇效。手铳防身还不如有顺手兵器在手。”
十五将一只羊脂玉瓶塞到福桂手里,“哝,你抱着这个就可以了。”
福桂抱着礼器,跟随徐南至出宫门。
此时天还没亮,内侍手里的宫灯将宫道照得黄澄澄的。所有人都没睡醒,脸上全都死气沉沉,除了密集的脚步声以外,还时不时能听到人打哈欠的声音。
福桂一直在想徐南至的话,她很好奇什么是火器阵型。可惜徐南至心系祭祀没有心思同她讲得更明白一些。福桂感觉到,她仿佛窥见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徐南至,这个徐南至不捻线不持针,手里握的是冷冰冰的兵器。
一众人等行到二道宫门外。
福桂遥遥看到一个高束马尾、身着白鳞甲、背负红缨枪的少年郎坐在高头大马上。再走近些,福桂才发现少年不是少年,而是身着轻便铠甲的贞贞。贞贞爽朗地喊一声“娘子”之后,朝福桂眨一眨眼睛。
银鞍白马,宝弓玄箭,马上的贞贞真是比少年将军还英姿飒爽。
见到贞贞,福桂就知道朱霰的人虽不在这里,心却紧紧记挂在徐南至身上。徐南至由一百五十名中都宫卫护送上凤山。凤山上埋葬的是景昇帝的父母和哥嫂子侄,被称为皇陵和十王四妃陵。
徐南至、福桂和初一坐一辆马车。一路上,因为初一姑娘总是瞪着一双铜铃大的眼睛盯住福桂,所以,福桂很识趣地没有去打扰徐南至闭目养神。火器阵法的事只有等到日后找机会请教徐南至了。
马车起初很平稳,行了超过半个时辰,开始颠簸起来,有时候甚至倾斜到人往后倒。福桂知道马车出了凤阳城,开始行上山路的上坡。
福桂没睡够,也靠在车壁上歇息。
忽然,福桂听到一声尖锐而刺耳的声音从头顶上方划过。
福桂猛地睁开眼睛,看到徐南至也张开眼睛正襟危坐。
福桂撩开车帘,看到贞贞骑着马赶上来,贞贞在马上弯身看车内。福桂把头伸出车厢,往上挑看,看到一只白羽灰点的猛禽在天空中盘旋。猛禽个头不大,却飞得又高又快,紧紧追着马车不放。
贞贞直起身体,用手遮住眼睛,看了天上好一会儿。她低头,将福桂的脑袋塞回车厢,说:“野外看到鹰没什么大不了。你坐车削掉脑袋才是奇事一桩。”
徐南至此时正撩开另一侧的车帘,漆黑的眼珠子紧紧盯着天上盘旋的鹰,“这是海东青,多产自辽东,南方罕见,应该是人所驯养。”
“猎鹰?”福桂想了想,“是附近的猎人在打猎?”
徐南至道:“海东青号称‘万鹰之神’,能捕杀天鹅以及狐狸之类的大型鸟兽。海东青最难捕难驯,民间有‘九死一生,难得一名鹰’的说法。每年藩国进贡海东青至多十只。此鹰的主人不可能是寻常猎人。”
“这畜生扑杀飞禽走兽,眼睛这么利,在头顶盯着我们可不是好事。”福桂再次把头伸出车厢,“贞贞,用你的弓把猎鹰射下来。”
贞贞一愣,“鹰主人找我麻烦怎么办?”
福桂问:“你的箭上刻你名字了?”
贞贞咧嘴一笑,“那倒没有。我就是觉得这鹰如此威武漂亮,它在天上飞也碍不着我们什么,杀了怪可惜的。”
福桂道:“你是知道自己射不中才这么说。”
“谁说的!好久不射活物,正手痒呐。”贞贞双腿夹紧马腹,让白马的脚步慢下来,她取下弓挂在马鞍上的弓,取箭于囊,搭箭弯弓,对着天空就是一箭。
一箭射空。
贞贞同时搭三支箭在弦上,深吸一口气,嗖嗖嗖射出。
三箭依然射空。
贞贞开始胡乱地射箭。
海东青如同全身上下长满了几百只眼睛,总能躲过贞贞各种刁钻角度的箭。最终,海东青“嗷”一声划过天际,飞走了。鹰虽然飞走了,但它的啸声却从远处传来,搅得人心头的恐惧更加翻涌。
贞贞的箭囊空了大半,她气喘吁吁又面红耳赤,面对福桂趴在车窗上无声的嘲笑,贞贞拉住缰绳调转马头,奔向旷野去拾丢失的箭。
福桂转回马车坐好,满是遗憾地对徐南至道:“让鹰跑了。”
徐南至用手帕压着嘴笑,“马上能射海东青的我只见过一个。”
福桂问:“是王爷?”
徐南至道:“十五年前的爹爹。”
一个时辰后,谒陵队伍来到皇陵西边的一间石亭前。亭前立着由景昇帝亲自撰写的《大明皇陵之碑》。徐南至下车对着碑文焚香三拜。
福桂抱着玉瓶站在前排,趁机看碑文上的字。
“……殡无棺椁,被体恶裳,浮掩三尺,奠何肴浆……”
据民间传说,景昇帝当年卸下一块旧门板将父母抬到邻居家的地里想要掩埋,忽然风雨大作、电闪雷鸣,结果等景昇帝避雨回来,停放父母尸体的地方竟高高立起一个大坟堆。
这个大坟堆后经数次装饰和加固,成了如今的皇陵。这当然是因为朱兴宗做了皇帝,民间把丧事附会成一个神葬的传说。但“碑文”和“传说”中帝王出身寒微且孤苦的史实是一致的。几十年后,这个差点在灾荒恶疫中饿死的少年最终成就帝王之业,这样的经历史无前例,也格外令人唏嘘。历史的吊诡,令人见碑深思。
都说景昇帝成就霸业,是因为朱家祖坟风水好,所以,皇帝都不敢迁父母的坟。想到这,福桂赶紧抱着玉瓶,跟着燕王妃一起磕头求皇祖保佑长命百岁。
徐南至拜碑文之时,戴在腕子上的一对翡翠玉镯中的一只竟然滑落下来,磕到地面砸得粉碎。众人听到玉碎的声音全都屏息不作声。
这可不是什么吉兆。
徐南至赶紧将另一只镯子也褪下来。初一跪地拾碎镯,丢又不敢丢,藏又没地方藏,干脆将碎片全都丢进福桂抱着的白玉瓶中。
徐南至拜好碑文,又一路沿着山路往上拜谒,分别经过陵门、陵恩门、祾恩殿和明楼。
一路上的祭拜全都按照儒家礼制,乐人奏乐、宫人吟唱,走了一路,拜了一路,拜到宝城前,徐南至已经几乎迈不开腿,汗水从内至外濡湿礼裙。
兵士被留在祾恩殿外。军官被留在明楼外。进入宝城前,徐南至换了另一套衣裙。她和初一两个人进入宝城祭拜,福桂和其余宫人被留在城门之外。趁徐南至进宝城,福桂坐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垂腿。
贞贞精力尚余,站在宝城门外看天。
贞贞回过头,问福桂:“你有听到鹰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