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深沉。尼达威尔王城内的空气中,依旧飘荡着浓烈到化不开的硝烟味与血腥气。
在内城的一处偏僻巷弄里,一道犹如没有质量的黑色影子,正贴着残破的墙垣,轻盈地向前滑行。
那是克洛伊·迪斯克伦蒂亚。
这位半精灵女骑士身上的几处贯穿伤其实并没有完全愈合。白天的惨烈战斗中,她的左臂粉碎性骨折,内脏也受到了严重震荡。但奥莉加曾经赐予她的那些高阶祝福,在英军随军医疗兵的物理急救和某种军用药剂的强行激下,展现出了令人咋舌的恐怖恢复力。再加上她心中那股被灭国之仇彻底点燃的烈火,让她在入夜之后,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孤身涉险的决定。
她要去看。
她必须用自己的双眼去亲自确认!去看看那些将女王和整个国家推向万丈深渊的畜生们,现在到底处于什么样的状态,布置了什么样的防线!
这不仅是仇恨的驱使,更是她作为一名职业军人、作为女王手中最后一把利刃,对战场情报产生的本能渴求。
在一处隐蔽的废弃马厩阴影里,克洛伊停下脚步。
她面无表情地解开身上那套标志性的、已经碎裂成无数铁片的黑色重甲,将其藏在稻草堆深处。随后,她忍着恶心,换上了一套从白天阵亡的黑兽佣兵身上剥下来的粗布衣服。
这衣服上散着令人作呕的汗臭、劣质麦酒的酸味,以及大片干涸黑的血迹。但克洛伊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她蹲下身,抓起一把混着地沟脏水和不知名碎肉的泥灰,狠着心,毫无怜惜地抹在自己那张本该精致无双的半精灵脸庞上,将白皙的皮肤、以及代表着高贵血统的尖长耳朵彻底掩盖。
转眼间,那位高傲的皇家骑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在战场上苟延残喘、浑身散着恶臭的底层佣兵渣滓。
伪装完毕后,克洛伊深吸一口气,犹如一滴浑浊的雨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内城的夜色中。
想要溜出尼达威尔,她面临的第一个考验,不是城外的敌人,而是已经将这座城市严格接管的英国红衫军。
“咚——嗒。咚——嗒。”
单调、沉闷却极具压迫感的小军鼓点,在几个街区外有规律地回荡。那是英军的夜间巡逻队在宣示着这座城市的新秩序。
克洛伊像一只狡猾的沙狐,凭借着对王城周边每一条下水道、每一处废墟地形的绝对熟悉,在英军看似无懈可击的巡逻路线中,惊险万分地穿插着。
她在心里默默承认,这些穿着红色制服的士兵,在白天的正面战场上,其纪律性绝对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铜墙铁壁。但是,在夜晚、在光线昏暗且地形犹如迷宫般的废墟巷战环境中,他们那种过于刻板、犹如钟表齿轮般按部就班的巡逻模式,反而暴露出了一些由于专注力无法做到全域覆盖而产生的细微缝隙。
克洛伊趴在一处半截倒塌的钟楼顶部,屏住呼吸,看着一队红衫军迈着整齐的步伐从下方走过。
她必须躲避这些英国大兵。
倒不是因为害怕被当成敌军间谍当场击毙。以她现在的身手,就算被现,也有把握全身而退。
她之所以如此谨慎,是因为她心里清楚得很——如果让这群古板、不知变通的红衣士兵现她私自外出行动,然后把这件事写进报告,呈递给那位坐在废墟里、端着精致瓷杯喝茶的伊丽莎白女士……
那位有着可怕控制欲的高维女士,一定会用那种漫不经心却又充满嘲讽的语调,顺口告诉女王陛下。
一旦让女王陛下知道她带着一身重伤去敌营送死。等她回去之后,绝对会被女王陛下那混合着心疼、愠怒与无奈的唠叨,给念叨整整半个月!
想到奥莉加那双含着眼泪、愤怒瞪着自己的深棕色眼眸,克洛伊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为了不被那种甜蜜的折磨所惩罚,她宁愿去单挑一头成年的地行龙,也绝不能让这些英国人现自己的踪迹。
在上帝视角中,林曦看着克洛伊那如同做贼般小心翼翼、生怕“被告家长”的滑稽模样,紧绷的神经难得地放松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
克洛伊有惊无险地潜出了英军警戒相对稀薄的侧翼防线,犹如游鱼入海,彻底融入了城外战场的无边夜色中。
城外的旷野,是一片名副其实的地狱。
白天的尸骸根本来不及清理。夏夜的微风吹过这片荒原,带来的只有浓郁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内脏腐败的恶臭,以及魔物尸体被烧焦后的刺鼻气味。
克洛伊伏在一处被英军十二磅野战炮轰出的巨大弹坑边缘,将身体紧紧贴着冰冷的泥土。她眯起那双金色的眼眸,远远望向前方。
在距离尼达威尔城墙大约二十里外的地方。
黑兽佣兵团在白天仓皇撤退后,重新扎下了一座庞大得令人心悸的营盘。
篝火连营,绵延数里,将那半边夜空都映照得泛起一层令人不安的暗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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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当克洛伊集中敏锐的半精灵感知,去探听远处的动静时,却现了一丝诡异的反常。
营地的气氛,压抑得如同一座巨大的、没有墓碑的坟墓。
没有任何以往攻城拔寨胜利之后,那种伴随着劣质酒精、女人惨叫和佣兵淫笑的喧嚣狂欢。空气中弥漫着的,只有一种在经历了降维屠杀后,极度茫然的疲惫。以及一种正在那些残存士兵和魔物心中,像瘟疫般迅蔓延的、对未知的深深恐慌。
克洛伊像一条腹部紧贴地面的毒蛇,悄悄向前爬行了一段距离,最终藏身在一簇茂密的灌木后。
借着风向,她清晰地听到了前方几十码外,几个负责巡夜的低阶佣兵围着一小堆篝火,正在不安地低声交谈。
“喂……”一个听起来声音还在抖的佣兵咽了口唾沫,“你们说,今天城里……到底来了什么鬼东西?是深渊里的红甲恶鬼吗?”
“谁他妈知道呢!”另一个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烦躁和恐惧,“听今天从南门死里逃生回来的那个瘸子说……那些穿着红衣服的人类,根本就打不死!我们的暗影箭打在他们身上都没用!而且……而且他们是一边吹着那种怪异的喇叭、敲着鼓,像阅兵一样排着队,把我们的人像割草一样一片一片杀光的!”
“那是怪物……他们手里拿着喷火的铁棍,那绝对是神罚……”
“嘘!都给我小声点!”第三个佣兵压低了嗓音,语气中透着一股机灵劲,“你们还没听说吗?团长大人在黑之城那边,已经公然宣布独立了!要建什么‘侍奉国家’……既然都已经独立了,那我们大军还在这里死死围着这座破城算怎么回事?不赶紧回去论功行赏吗?”
“闭嘴!你想死吗?!”
一个显然是小头目级别的粗犷声音严厉地喝止了他们,伴随着抽打皮鞭的脆响:“要是被督战队听到你在这里动摇军心,立刻拔了你的舌头用来喂座狼!团长大人已经通过魔法传讯下了死命令!”
小头目顿了顿,声音里也难掩一丝凝重:“他让巴顿将军率领血斧军团的主力,死死地围住这座城!连一只飞鸟都不准放出去!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也没有哪怕一粒粮食能送进去!慢慢熬。哪怕是等上几个月,也要把那群红衣怪物和那些高傲的精灵婊子,给活活饿死在这座孤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