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盖着红色绝密火漆的边境情报,最终并没有在当天晚上引一场全军级别的紧急动员。
因为就在林曦捏着那张散着危险气息的羊皮纸,准备和奥莉加、克洛伊挑灯夜战,在沙盘上推演奉仕国可能的进攻路线时,指挥室那扇厚重的橡木门被一根镶嵌着银色狮头的黑色手杖毫不客气地推开了。
伊丽莎白阿姨走了进来。她没有看沙盘,也没有看那份绝密情报,而是用那种审视差等生作业般的、极具压迫感的碧绿色眼眸,冷冷地扫过了面前这三个神经紧绷到了极点的年轻人。
“放下你们手里的推演尺。”伊丽莎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长辈的绝对权威,“沃尔特的军队就算插上翅膀,也不可能在接下来的二十四个小时内跨越边境线。但如果你们三个继续保持这种皮质醇严重标、眼底充血的亢奋状态,我不怀疑你们会在明天早上的第一道战略决策上,犯下足以葬送整个公国的愚蠢错误。”
“可是,阁下,敌人的前锋已经……”克洛伊试图辩解,她那因为连日熬夜而显得有些沙哑的嗓音里透着军人的固执。
“闭嘴,小克洛。这是来自大英帝国文明意志的直接命令。”伊丽莎白用手杖敲了敲地板,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现在,你们三个,立刻脱下你们那身散着沉重政治味道的军服和王袍。换上平民的衣服,滚出这座死气沉沉的王宫,去城里好好转一转。”
“去闻闻街上的烤面包味,去听听那些喝醉了的工匠是怎么吹牛的。如果你们连自己拼死保护的这片土地上的人民究竟在过着怎样的生活都不知道,你们又有什么资格坐在沙盘前指挥他们去送死?”
伊丽莎白转过身,深蓝色的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冷酷的弧线:“给你们一天的假期。在明天的太阳升起之前,谁要是敢跟我提半个关于战争的词,我就让罗慕拉把她那些最难懂的拉丁文诗歌塞进谁的嘴里。”
于是,在半个小时后。
维勒尼斯城那熙熙攘攘、充满了各种族商贩叫卖声的中央大街上,悄然多出了三个打扮得极其不起眼、却又因为某种刻在骨子里的气质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年轻女子。
这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微服私访。
奥莉加褪去了那身象征着最高权力的黑色丝绒王裙,换上了一件普通富商家庭才会穿的、剪裁略显宽松的亚麻色长裙。为了遮掩她那一头因为过度操劳而生出银丝的标志性长,以及那对太过显眼的暗精灵尖耳,她戴上了一顶宽大的、边缘垂着薄薄面纱的亚麻色兜帽。
尽管如此,她那高挑的身材,以及走在粗糙石板路上时依然如同踩在宫廷红地毯上般优雅的步伐,依然让她像是一只误入鸭群的白天鹅。
克洛伊则打扮成了一个标准的、在战乱年代最常见的雇佣兵保镖。她脱下了第一步兵团那笔挺的军官制服,换上了一件磨损严重、散着淡淡皮革味道的旧皮夹克,下半身是一条耐磨的帆布长裤和一双沾着泥土的战术短靴。她把那把标志性的狙击步枪留在了军械库,只在腰间挂了一把用破布缠着剑柄的普通精钢短剑。她那头金黄色的侧单马尾被随意地盘在脑后,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那一身生人勿近的冷冽杀气虽然被刻意收敛,但那双血红色的眼眸依然在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每一个死角。
而林曦,则穿得像是一个刚刚从新建的公国学院里走出来的、有些书呆子气的年轻学者。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和灰色的背带裤,鼻梁上甚至还架着一副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平光黑框眼镜。这副打扮让她原本就清秀的脸庞显得更加人畜无害,像极了一个需要被人保护的、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记员。
“呼……好险,刚才那个巡逻的城防军士兵差点认出我来。”林曦拍了拍胸口,拉着两人快步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
“既然是微服私访,我们必须改变一下彼此的称呼。”林曦压低了声音,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眼神里闪过一丝少见的、属于二十多岁女孩的狡黠与兴奋,“如果在街上我一口一个‘大公殿下’,克洛伊一口一个‘最高指挥官’,不出五分钟,我们就会被围观的人群踩成肉泥。”
奥莉加在兜帽的阴影下微微蹙起了眉头,那张精致的脸庞上浮现出一丝不自然:“那……该怎么称呼?叫化名吗?”
“不,化名在遇到突情况时很容易反应不过来。”林曦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在奥莉加和克洛伊的脸上流转,心跳莫名地加快了几分。
在过去那两年的生死与共中,她们之间的关系早已经越了简单的君臣、战友,甚至越了普通的生死之交。那种在无数个绝望的黑夜里互相依偎、在修罗场里极限拉扯所积淀下来的情感,就像是一坛埋在地下酵了许久的烈酒,只差一个揭开泥封的契机。
“不如……”林曦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声音放得极轻,仿佛怕惊碎了空气中某种脆弱的张力,“我们就直接叫名字吧。把那些姓氏和头衔全部去掉。你们……叫我‘曦’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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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
奥莉加下意识地跟着重复了一遍。这个单音节的词汇,在精灵语中音有些生涩,但当它从奥莉加那柔软的嘴唇间吐出时,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如同羽毛拂过心尖的亲昵感。
仅仅是吐出这个字,奥莉加就感觉自己那隐藏在面纱下的脸颊,“轰”的一下烧了起来。那是连当年被伊丽莎白阿姨强行按在椅子上签屈辱条约时,都未曾有过的慌乱。
“那……那我呢?”奥莉加结结巴巴地问道,手指有些无措地绞着亚麻裙子的衣角。
“奥莉。”林曦看着她,眼睛里带着温柔的笑意,“我就叫你‘奥莉’,可以吗?”
“奥、奥莉……”奥莉加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用那种傲慢的女王气场来掩饰内心的剧烈波动,但她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却出卖了她,“随、随你的便。如果你觉得这样方便隐藏身份的话……我允许你这么叫。”
林曦强忍着笑意,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半精灵骑士:“那你呢?克洛伊团长?”
克洛伊那双藏在鸭舌帽阴影下的血红色眼眸,微微闪烁了一下。她握着剑柄的手指紧了紧,随后用一种极其平静、却透着某种不易察觉的固执的语气,低声说道:“克洛。叫我‘克洛’。”
“好的,克洛。”林曦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左手牵住了奥莉加那因为紧张而有些冰凉的手指,右手则一把攥住了克洛伊那布满老茧、温暖而粗糙的手掌。
当三人的手在狭窄的巷子里紧紧握在一起的那一瞬间。
某种横亘在她们之间长达两年之久的、名为“阶级”、“职责”与“理智”的无形坚冰,在这一刻,出了清脆的碎裂声。
“那么,奥莉,克洛。”林曦牵着她们,重新走入那充满阳光和喧嚣的大街,转过头,给了她们一个比春日暖阳还要灿烂的笑容,“我们今天的平民约会,正式开始咯!”
“约……约会?!”
奥莉加和克洛伊的脑子里同时炸开了一道惊雷。这两个在战场上面对数万大军都能面不改色的铁血女人,此刻却像两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一样,脚步变得同手同脚起来。
街道上的喧嚣如同潮水般将她们淹没。
空气中弥漫着刚出炉的黄油面包的香气,混合着从铁匠铺飘来的煤烟味,以及到处都在喷洒的、象征着公国绝对秩序的来苏水气味。这是一种怪异却又充满生机的混合味道。
她们随着人流,来到了城南最繁华的露天集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