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排枪阵列那刺鼻、呛人的黑火药硝烟,与战地野战医院那经过沸水高温熬煮的洁白绷带之间。在轰鸣喷吐黑烟的蒸汽锻锤,与田埂上那几块歪歪扭扭刷着石灰的扫盲木牌之间。我看到了一个国家真正能够傲立于这片残酷大陆的钢铁脊梁。”
“那条脊梁,绝不是财政报表上那冷冰冰的钢铁粗钢产量,更不是国库里堆积如山的金币;而是那位最高文官,对最普通劳动者与底层士兵、甚至是被歧视的半兽人,所倾注的悉心关怀。”
“那不是为了威慑四方、让敌国小儿不敢夜啼的屠杀威力;而是为了在强权面前,对底层生命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点微薄尊严的、不容退让的绝对扞卫。”
伊蕾娜的眼眶竟然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微微热。
她知道,自己在见证一个奇迹,一个由凡人的双手、用泥巴和汗水搓揉出来的奇迹。
“林曦。她带来的,绝不仅仅是一套能够打赢战争的新式战术,而是一条将‘人民福祉与生存权’,彻底、毫无保留地置于核心运作逻辑的国家展道路。”
“而这条道路的引路人,那位总是在深夜伏案、眼底挂着青色黑眼圈,谦逊而又固执得令人感到可怕的年轻女子。她或许正在无意之中,以这偏僻的尼达威尔-普鲁森为实验田,为整个塞尔努斯大陆那看似已经注定、充满着无尽战火与奴役悲惨轮回的未来,硬生生地、用笔尖蘸着心血,书写下了另一种光芒万丈的答案。”
“啪。”
伊蕾娜重重地在羊皮纸的最后画上了一个句号,力道之大,甚至划破了那层坚韧的纸面。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胸腔里的浊气,将羽毛笔插回墨水瓶的凹槽,缓缓地合上了这本沉甸甸的硬皮笔记本。
“吁——”
车厢外传来了缺耳老兵拉拽缰绳的呼喝声。马车的度开始明显放缓。
伊蕾娜撩开正前方的帆布车帘。
在璀璨的星空之下,维勒尼斯城那犹如一头匍匐在地平线上的远古巨兽般的雄伟轮廓,已经近在咫尺。
那由黑曜石与冷轧钢加固的高耸城门,像是一张吞吐着时代洪流的巨口。而城墙之上、街道两旁,那些由科学院新研的、散着幽蓝色光芒的魔法路灯,与平民区那些散着温暖橘黄色光晕的煤气灯交织在一起。
新旧交替的光晕,穿透了车窗,在伊蕾娜那双浅紫色的眼眸中,倒映出一片光怪陆离、却又充满着人间烟火气的绚烂色彩。
林曦。
这位被华夏母亲抛入这个修罗场的代理人。
她带来的,不仅仅是那些让北方绝死军团和南方圣殿骑士们闻风丧胆、甚至在午夜梦回时都会被吓醒的排队枪毙战术;不仅仅是那些能在高炉中喷吐出纯净钢水的轰鸣蒸汽机;也不仅仅是那些能在贫瘠土地上长出饱满麦穗、喂饱千万人的高产农作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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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是一种对于这个浸泡在血统论、神权统治与魔法至上主义泥潭里的封建位面来说,截然不同、犹如晴天霹雳、甚至足以从底层代码上彻底颠覆整个世界观的——全新思维方式与行动哲学。
那是唯物主义的铁锤,正在无情地敲碎封建神学的水晶玻璃。
这次长达数日、用双脚踩在牛粪和烂泥里的王国底层观察之行,就像是一把沾满了泥土与火药的生锈柴刀,真真切切、毫不留情地劈开了伊蕾娜那颗作为旅法师、原本高高在上、自诩看透一切、只做旁观者的傲慢之心。
她低头,用戴着半指手套的手,轻轻地、带着某种朝圣般庄重的意味,摸了摸抱在怀里的那本写满了密密麻麻文字的笔记本。
感受着皮革封面的纹理,伊蕾娜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由衷的、释然的微笑。
有了。
她的那本游记,那本注定要引起诸国震怒、教廷恐慌,却也会让无数在泥泞中挣扎的农奴看到希望曙光的《魔女之旅——普鲁森变革纪实》篇章。
终于在火炉的炙烤、麦浪的洗礼与刺刀的寒芒中,找到了那根最扎实、最不可弯折的灵魂脊骨。
可以正式动笔了。
而且,这位精明、狡黠、视金币如命的灰之魔女,此刻比任何人都深信不疑:
这部书,绝对不仅仅是对一个在灰烬中崛起的新兴国家的简单、刻板记录。
它更是对一种跨越位面壁垒的独特展模式、一种非凡到令人战栗的个人实践的伟大见证。
尼达威尔-普鲁森王国浴火重生的故事,以及那位总是不修边幅地端着一口掉漆的搪瓷大茶缸子、在修罗场里被女王和统帅夹击到面红耳赤、名为林曦的女子在其中所扮演的定海神针般的角色……
这一切,注定将如同烧红的烙铁,在这片塞尔努斯大陆那漫长、黑暗、原本毫无波澜的历史长河中,烫下最为浓墨重彩、也最不容任何后来者抹杀的一笔!
马车驶过了高耸的城门穹顶。
守城士兵们在看清通行证后,没有要求伊蕾娜下车,只是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目送着这辆挂着风尘的马车,汇入了维勒尼斯城那不眠的、沸腾的灯海之中。
齿轮,已经开始全转动。而远方的风暴,也正在黑之城的上空,酝酿着最致命的雷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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