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韩媚儿,率先开口。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带着魅惑力的磁性,但此刻多了一丝好奇:“你真的是影魔族的人?”
暗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韩媚儿歪了歪头,紫色的眸子中闪过一丝玩味。“可影魔族的正统血脉,又怎么会有这么特别的法门?你这道虚影……嗯,让我看看……”
她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那紫色的瞳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转动,像是两架精密的仪器,在分析和解剖着暗尘虚影中的每一丝气息。
片刻之后,她轻轻“咦”了一声。
“看你的法力路子,似乎是幽冥一族的手段。”她转过头,看向身旁的男子,“虞公子,你说呢?”
那男子——虞上戎,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暗尘的虚影上停留了很久,那双剑一般的眼睛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不错。”他的声音如同剑鸣,清越而冷冽,“幽冥篇的手法,而且相当精纯。不是半路出家能学到的程度。”
韩媚儿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她再次看向暗尘的虚影,这一次,她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怜悯?还是嘲讽?
“影魔和幽冥魔的混血?”她轻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暗尘说,“难怪。影魔族的正统血脉可不会有这么驳杂的气息。你……是影魔和幽冥魔结合而生的杂种吧?”
杂种。
这两个字,如同两颗烧红的钉子,被狠狠地钉进了暗尘的耳膜。
那一刻,暗尘的虚影微微震颤了一下。那震颤极其细微,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韩媚儿和虞上戎都注意到了。他们对视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果然如此。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那震颤的真正原因,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杂种。
这个词,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暗尘心中那扇被锁了很久的门。那扇门的后面,是一个雨夜——一个他以为早已忘记、却从未真正忘记的雨夜。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那时候的他,还叫萧尘。久到那时候的他,还只是一个孩子——一个不被任何人欢迎的孩子,一个被所有人厌恶和唾弃的孩子。
他记得那个雨夜。记得雨水打在屋檐上的声音,记得雷声在天空中翻滚的声音,记得风穿过窗缝时出的呜咽声。他蜷缩在床角,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但他的身体还是在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害怕。
害怕什么呢?他那时候说不清楚。现在他知道了——他害怕的不是雨,不是雷,不是风,而是那扇随时会被推开的门。因为每一次那扇门被推开,他看到的,都是一张充满厌恶和怨恨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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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母亲。苏月璃。
那个被他的父亲强迫后生下他的女人,那个视他为一生耻辱的女人,那个恨不得他从未出生过的女人。她的眼神,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种冰冷到极致的厌恶,那种深入骨髓的恨意,那种看到他就像看到一坨烂泥的表情。
他记得有一次,他不小心打翻了一个花瓶。那只是一个普通的花瓶,不值几个钱。但他的母亲看到之后,脸上的表情就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恶心的东西。她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尖锐得像是要撕裂他的耳膜:
“你这个孽种!你这个杂种!你为什么要出生在这个世界上?你为什么不去死?!”
孽种。杂种。
那一年,他五岁。
他不明白什么是孽种,什么是杂种。但他知道,那一定是很坏很坏的东西,因为母亲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那么可怕,声音是那么刺耳,连站在一旁的仆人都低下头,不敢看。
他想要哭,但他不敢。因为上一次他哭的时候,母亲让人把他关进了柴房,整整一夜。那一夜,他蜷缩在柴堆中,听着外面的雨声和雷声,听着老鼠在黑暗中窸窸窣窣的声音,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他告诉自己不要哭,不要哭,不要哭——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后来他长大了,懂事了,知道了什么是孽种,什么是杂种。他知道自己的出生是一个错误,知道自己的存在是一个耻辱,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欢迎他。他开始学会沉默,学会隐忍,学会把所有的委屈和怨恨都藏在心底,用一层又一层的壳包裹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
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强大,就可以不在乎那些话了。他以为,只要他放下过去,就可以真正地释怀了。他以为,在下界苏家的时候,当他以一种释然的方式了结了和他们的因果,当他平静地走出苏家大门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把所有的过去都抛在身后了。
但他错了。
那些话,那些眼神,那些伤害——它们不会因为岁月的流逝而被遗忘,不会因为强大的力量而被抹去,不会因为一句“我放下了”就真的消失不见。它们只是被他锁在了内心最深处的那个角落,用一层又一层的壳包裹着,藏在他自己都看不到的地方。
但它们一直在那里。
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在每一个孤独无助的时刻,在每一个被人用异样的眼光注视的瞬间——它们就会悄悄地爬出来,像是一条条冰冷的蛇,缠住他的心脏,收紧,再收紧,让他喘不过气来。
而现在,“杂种”这两个字,就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扇锁了很久的门。那些被他深藏多年的委屈、怨恨、愤怒、不甘——所有那些他以为已经消逝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从他内心最深处喷涌而出。
暗尘的虚影,再次震颤了一下。
这一次,震颤比刚才更加明显。他的虚影表面甚至出现了一丝丝涟漪,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韩媚儿看着那震颤的虚影,嘴角的笑意更加明显了。她以为,那是被戳中痛处后的反应——一个混血被揭穿身份后的羞恼和愤怒。这对于她来说,只是一个小小的娱乐,一个无足轻重的插曲。一个混血而已,不值得她过多关注。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那道虚影的另一端,在那座城市街道上的茶棚中,暗尘的本体正在经历着什么。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那原本有节奏的敲击声,戛然而止。
坐在他对面的两个魔兵,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向他。
“阁下?怎么了?”年长的魔兵问道,眼中闪过一丝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