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魔胎现世”四个字从剑尘子口中传出的时候,念尘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那不是普通的震惊,不是普通的意外。那是一种更加深层的、如同被触动了某种尘封已久的记忆般的震动。她的眼睛微微睁大,瞳孔收缩,嘴唇紧抿,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指节白。她的心中如同被投入了一颗巨石,激起了层层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魔胎。那两个字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她记忆中某些被刻意封存的角落。她在华光圣地的典籍中读到过相关记载,也曾在长辈们的只言片语中听到过这个名字——在那些古老的、泛黄的、被岁月侵蚀的竹简和帛书中,在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们偶尔流露出的沉痛与忌惮中。那些记载和言语虽然零散,却如同一幅破碎的画卷,拼凑出一个令人叹息的往事。
十三师兄的死,对华光圣地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十三师兄虽然不如光无尘那般光芒万丈,但也是经过了层层筛选和考验的核心弟子,天赋极高,心性坚韧。他的陨落,意味着华光圣地损失了一位前途无量的后继者,也意味着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已经开始把手伸向了华光圣地。但比起十三师兄的死,魔胎现世的消息才是真正的震动。
天元大世界其他人可能不知道,但对于那些顶尖强者,那些仙王、仙帝境的大能来说,魔胎的事情与华光圣地之间始终有一层不可分割的联系。因为他们曾亲眼经历了当年的那件事——那是一段被封存在时光深处的往事,一段被刻意回避的尘封记忆,一段让华光圣地历代圣主都不愿多提却又无法遗忘的旧梦。
念尘的思绪,如同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回到了那遥远的时光中。那是帝落之战之前的事了,久远到她只能在古籍的残页和长老的只言片语中窥见一二。
华光圣地的开派祖师,也是华光圣地的第一代圣主——慕容婉。在那个遥远的、已经被历史尘埃覆盖的年代,她曾经和那一代魔胎之人有着极其紧密的命运联系。那是一种越师徒、越友情的羁绊,如同两根被命运打结的丝线,无论如何都解不开。甚至可以说,帝落之战的生,有一大半原因都是和慕容婉有关的。
说到底,当年的事情,终究是一个悲剧,一个笑话。因为一个谎言、一次迫不得已的选择,导致原本亲密无间的两个人,最终分道扬镳,甚至拔剑相向,以生死相搏。
念尘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些从历史深处浮现的画面。那些画面不是她的记忆,而是她在典籍中读到、在长辈口中听到的碎片,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穿在了一起。
在慕容婉的那个时代,在华光圣地建立之前,那一代的魔心拥有者名为阮霄羽。他们之间的联系,源自当年的魔族内乱,也同样源自那一场人族和妖族之间的战争。在那个生灵涂炭、血流漂杵的年代,还是在襁褓中的阮霄羽,被已经是金丹期修士的慕容婉带回到了她所在的宗门。她将他带回宗门,并不是为了抚养他,不是为了培养他。因为在那时,正值第三次两界战争,慕容婉所在的势力遭到了重创,整个宗门都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为了保证整个大局的稳定,她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在多年以后、最终导致两人决裂的决定:将这个孩子体内的灵根移植到自己的师弟凌云身上,用来替换师弟被废的灵根。那时候,她想的是——这个孩子牺牲了灵根之后,他们负责照顾这个孩子的余生。她以为自己可以弥补,以为自己可以用日后的关怀来抵消那一刻的残忍。但因为各种阴差阳错,因为时代的动荡与宗门的覆灭,他们最终并没有遵守那个诺言。战争过后,重建之际,那个孩子渐渐被遗忘在角落里。
后来,那个孩子长大了,成了一个普通的、没有灵根的凡人。他经历了无数磨难,被诬陷,被欺凌,被排挤。而那些曾经承诺要照顾他的人,在听到诬陷的时候,第一反应是——除掉他,划清界线。
再后来,当年的事情被翻了出来。那个孩子得知了自己这一路上所经历的苦难,竟然都是源自那么一个谎言,源自那么一次迫不得已的牺牲。得知真相的阮霄羽崩溃了,逃离了原地。他离开了那个他曾经以为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独自一人在乱世中漂泊。再后来,由于他身负魔心的事情暴露,他遭到了人族各大势力的追杀。哪怕在一路上他并没有肆意杀人,杀的都是那些该死的人——那些追杀的修士,那些想要取他性命的人——但在那些大势力眼中,他依然是一个必须铲除的祸患,一个不容于世的异类。
最后,彻底被逼疯的阮霄羽彻底魔化,掀起了帝落之战的第一阶段——魔帝之乱。
在那一战中,阮霄羽凭借一己之力,掀起了席卷整个天元大世界的滔天魔焰。而在最后一战中,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杀穿了所有围杀他的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本可以将这个欺骗自己的世界彻底毁灭,让这片背叛与谎言构筑的天穹为他陪葬。但他最后却没有那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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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吼了一句“魔前一叩三千年,回凡尘不做仙!”之后,他便消散了,如同风中的尘埃,如同水中的泡沫,如同一个被遗忘的梦。
念尘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些尘封的往事,如同一幅褪色的画卷,在她脑海中缓缓展开又合拢。她不知道魔胎现世的消息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它和华光圣地之间会有什么关联。但她知道,这个消息对于华光圣地来说,绝不是一件可以等闲视之的小事。它如同一道跨越了漫长岁月的回声,从帝落之战的烟尘中传来,在这片逐渐暗流涌动的大地上激起新的涟漪。
与念尘的反应不同,无心听到这个消息时,心中涌起的并不是震撼,而是一种更加冷静的、如同棋手看清了对手下一步棋般的盘算。
魔胎现世——这个消息带给他的,不只是表面上的震动,更重要的是让他想到了两件迫在眉睫的事。
第一件事是,他要加快在上界的布局。不管是他,还是本体暗尘,还是弟弟冥河,他们三个人都明白——在下界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事情绝对是瞒不住的。那个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会越来越宽,终究会触及更远的岸。事情能拖到这个时候,已经算是他们最理想的结果了。如果可以的话,他们甚至想要再拖上十几年、二十年,因为那样的话,到时候就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但魔胎现世的消息,如同一声惊雷,打破了他们的幻想。
他在心中快盘算着:如今的本体在九幽魔渊之中整顿魔族势力,进行政治改革。这是一个漫长的、需要耐心和智慧的过程,如同在大地上重新开凿河道,不可能一蹴而就,却必须步步为营。弟弟冥河主要活动在中域,和轩辕家的轩辕红月有着不可分割的密切联系。他的存在,如同一颗在中域埋下的暗棋,正在不断地生根芽,与轩辕家的命运交织在一起。至于他自己,在暗地里创立的幽冥殿,其规模已经十分庞大。以行医济世为表、以收拢魔族遗孤为里的幽冥殿,如今在天元大世界中已经有了三千多个据点和几十座分殿,势力规模甚至比一些中小型的宗门还要庞大。它在暗处悄无声息地运行着,如同一张不断延伸的蛛网,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它最终会织成什么形状。
想到这,他不由地握紧了拳头,抬头望向天空。夜色如墨,星光点点,如同无数颗沉默的眼睛在注视着他。他的心中涌起一个念头——再有十多年,只要那件事完成了,他这场旅途也就可以结束了。但那件事,如同一条潜伏在深水中的巨龙,看似平静,却牵动着无数支流。而在那之前,他要活出自己的精彩,要在这场越来越混乱的大势中,闯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他收回思绪,目光落在手中的玉牌上。那块玉牌是天机塔塔主给他的,散着温润的光芒,在黑暗中如同一颗小小的、白色的星辰。他的拇指在玉牌表面轻轻摩挲,感受着那种微凉的、如同玉石般的触感。天机塔塔主说过——“回去之后,将神识注入其中,你将会得到更准确的答案。”他一直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不会被干扰、不会被中断的时机。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闭上眼睛,将神识注入玉牌之中。然而就在这一刻,他的身体忽然顿住了,手中的玉牌停在了半空中。
天空变了。
原本漆黑的夜空中,忽然划出了一道光痕。那道光痕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剑从天空中劈开,从北到南,横贯了整个天际。光痕的边缘散着银白色的光芒,如同一条被撕裂的伤口,在夜空中久久不散。那光痕中蕴含着一股极其磅礴、极其强大的剑意。那股剑意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种剑法,而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原始的剑意——如同天地初开时第一道光芒,如同混沌初分时第一道锋芒。那股剑意虽然磅礴而宏大,却没有任何攻击的意图,更像是一种召唤,一种警讯。
无心猛地站起身来,转头望向窗外。他的心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如同被惊雷炸开的夜空,纷纷洒洒——天剑山的方向,生了什么事?那股剑意,是天剑山出的信号?还是某种外来的入侵?他来不及细想,因为夜空中已经响起了剑尘子的声音。那声音中带着一丝急促,一丝凝重,如同一柄出鞘的剑在夜风中嗡鸣,穿透了竹林和夜色,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念尘仙子!无心道友!来!濮阳出大事了!”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如同惊雷炸响,又如同剑鸣长空。
濮阳城。一夜之间,这座曾经繁华的城池,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大火在城中蔓延,赤红色的火焰舔舐着夜空,将半边天际都染成了一片血红色。那些火焰有的是从建筑中燃起的,有的是从街道上蔓延的,有的是从地底涌出的,如同一条条赤红色的蛇,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中蜿蜒游走。浓烟滚滚升腾,遮住了月光和星光,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灰黑色的阴霾之下。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气味,血肉的腥味,痛苦的惨叫,低沉的咆哮,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如同深渊中涌来的冰冷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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