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带着那串丹丸回到偏殿时,梦幽还躺在软榻上。她那双银白色的眼睛睁开了,正望着天花板呆,听到脚步声侧过头来,看到无心走进来,她的眼中闪过了一丝亮光:“无心哥哥……”
无心走到软榻边,蹲下身,取出玉瓶,倒出一枚淡金色的丹丸在掌心。丹丸在掌心的温热中散出淡淡的药香,周围那些转动的光芒也减弱了几分,如同被驯服的野火,安静地躺在那里。他将丹丸递到梦幽面前:“把这个吃了,然后按我说的引导药力,会有一点不舒服,但很快就过去了。”
梦幽看着那枚淡金色的丹丸,又看了看无心。她没有犹豫太久,只是点了点头,用那双小小的手接过丹丸,放入口中。丹丸入口即化,顺着喉咙滑落,如同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淌入体内。
梦幽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微微变了一下,如同一片被月光浸透的湖面,被一枚石子轻轻触及。那股温热的液体进入她体内的瞬间,开始顺着经脉蔓延开来,所过之处,那些被银白色寒气覆盖的经脉像是苏醒了一般,开始微微搏动。那些寒气在热力的作用下如同被阳光照亮的薄冰,缓慢地融化、流动。她能感觉到那股热量正在与体内那股冰冷的力量相遇、碰撞、融合。那感觉并不疼痛,只是有些奇怪,如同身体里同时流淌着两股不同温度的水流,在山谷中缓慢地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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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导药力,不要抗拒它。”无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沉稳而清晰,“让它顺着经脉走。”
梦幽闭上眼睛,按照无心说的去做。她将意识沉入体内,如同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孩子,顺着那道温热的药力缓缓行走。她能感觉到那股药力正在与她体内那股银白色的力量相互渗透、交融,如同两条河流在即将汇合前缓慢地交换着彼此的水流。
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她不想再让哥哥们担心了,不想再成为他们的累赘。她想起那天在客栈里,那个黑袍人抓住她时君莫笑声嘶力竭的喊声,想起那座黑色祭坛上紫络晶液体的冰冷触感,想起哥哥们冲进来时眼中那种她从未见过的、仿佛要烧尽一切的神情。她想变强,哪怕只是变强一点点,至少在下一次危险来临时,她不需要再让他们那么拼命地冲过来。
梦幽咬了咬嘴唇,将那些念头压进心底,专注地引导着那股药力在经脉中流转。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些被堵塞的通道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通畅,那层银白色的寒气也在缓慢地平息,如同被驯服的野兽,在药力的引导下回归了平静。
她的面庞逐渐变得红润了一些,如同冬日黄昏中渐渐回暖的窗棂,那股药力在她体内缓缓流转,将那些混乱的寒气和残余的共生体力量一点一点地中和、引导、收束。那种感觉如同她刚刚从一场漫长的寒冬中苏醒,身体依然虚弱,但至少不再寒冷。她睁开眼睛,眼中多了一丝清亮,如同冰封的湖面在初春的阳光下裂开第一道裂纹。
无心看着她逐渐恢复红润的面色,一直紧锁的眉头终于微微松开了几分。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动作很轻,如同在安抚一只刚刚经历风雨的幼鸟:“感觉怎么样?”
“身体里面……没之前那么凉了。”梦幽说,“像冬天过去之后,第一缕阳光晒在身上的那种感觉。”
无心点了点头:“那就好。”
桑罗合站在软榻不远处,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脸上露出了连日来第一个舒展开的笑容:“总算稳住了。”君莫笑也收回了按在剑柄上的手,目光在梦幽脸上停留了片刻,确认那些紫色纹路没有再蔓延,才微微侧过头去,没有再说什么。
但无心没有说话。那些迫在眉睫的问题确实是解决了,但他心里很清楚,这只解决了眼前这一环。共生体残余的再次爆、梦幽体质之力的提前外泄——这些事说明埋在天剑山内部的眼线还在,他们还没有暴露。而那些人既然能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再次引动梦幽体内的共生体残余,就不会只做这一次。
无心将那些念头压进心底,轻轻拍了拍梦幽的肩膀:“你做得很好,先好好休息。”
梦幽点了点头,重新躺回软榻上,闭上眼睛。这一次她的呼吸很快就平稳了下来,如同一片被风吹皱的水面在风停后重新恢复了平静,那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泽在她体表缓缓流转,安静而温驯。
无心站起身来,朝殿外走去。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的目光与站在偏殿门外的念尘短暂地碰了一下,随即各自移开。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忽然变得平静了下来。天剑山依然矗立在云层之上,阳光依然每天按时从东边升起,将那些白色的石阶和飞檐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那些在濮阳废墟中奔波的弟子已经陆续归来,主峰上的回廊和广场上又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剑尘子已经汇报完了濮阳之乱的情况,正在等待天剑山的长老们对那名仙王的出现作出进一步的回应。而梦幽在服用了地心火莲炼成的丹药之后,体内的寒气逐渐平息,那些紫色纹路已经消退了不少,只剩下几道浅浅的痕迹,如同被冲刷过多次的河床,正在缓缓愈合。
但平静并不意味着空闲。无心他们加紧了对梦幽的教导,几乎是三班倒地督促着她的修炼。清晨是君莫笑指导她修炼冰属性功法的时辰,正午是桑罗合陪她练习基础的体术和拳脚功夫,傍晚则是无心检查她一天的进展,帮她梳理经脉中的灵力流向。
梦幽在这几天里几乎是苦不堪言。清晨的冰属性功法让她双手冻得红,仿佛在冬日寒风中握着冰凌;正午的体术练习让她浑身酸痛,如同刚刚扛着比自己还重的石块走过漫漫长路;傍晚的灵力梳理则让她的大脑昏沉,每一根经脉都像被反复拨动的琴弦,出无声的回响。但她从来没有说过“不想练了”这句话,只是偶尔会在休息的间隙悄悄揉一揉酸的肩膀,然后重新站起来。
在一个傍晚,念尘正好路过偏殿,来看望梦幽。她走进偏殿时,正看到梦幽盘膝坐在软榻上,一只手偷偷揉着自己酸的肩膀,小脸上写满了疲惫,但看到念尘走进来时,还是立刻放下了手,挺直了腰板。
“念尘姐姐!”梦幽的声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欣喜。
念尘走到软榻边,在她身侧坐下。她的目光在梦幽脸上停留了片刻,声音中带着一丝柔和:“梦幽,这几天感觉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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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幽先是一愣,然后眼中迅浮起一层水雾,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委屈:“念尘姐姐,你能不能跟无心哥哥他们说一下,让梦幽休息一会儿?梦幽实在是太累了!”
她说着,还伸出自己的小手,把手指摊开给念尘看:“你看,我手都红了。莫笑哥哥早上让我练冰属性功法,我练了好久好久,手指都冻僵了。中午还要跟罗合哥哥练拳,罗合哥哥的拳头好重,虽然他已经很轻很轻了,但我还是好累。晚上无心哥哥还要来检查,我连吃饭都吃不好了……”
念尘看着梦幽那张可怜巴巴的小脸,心中微微叹了一口气。她伸手轻轻拂过梦幽的头,动作轻柔,声音温和:“姐姐可没有办法。梦幽乖,你无心哥哥他们也是为了你好。接下来的乱局开始之后,他们很有可能顾及不上你,所以梦幽才要加倍努力,使得自己有一定的自保能力——不要让他们再过多的担心了。”
梦幽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冻得微微红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了一句:“我知道……我只是……只是有时候会觉得好难啊。为什么我这么慢?为什么别人一学就会的东西,我要练那么久?”
念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看着梦幽那双低垂的眼睛,片刻后,她换了一种语气:“那姐姐给你讲一个我以前刚入门时的故事吧。”
梦幽抬起头,眼中还带着一些疑惑,但那些水雾已经消退了一些。
念尘偏过头,目光似乎在看着很远的地方:“我刚入华光圣地的时候,比你还小一些。那时候什么都不会,连最基本的剑诀都要反复练上千遍才能做到不翻腕。有一次因为一直练不好一式劈斩,被罚站在剑场上从头到尾反复挥剑,从日落一直挥到天完全黑下来,同门都回去休息了,也没人来叫我停下。我是被路过的师姐现还在剑场上,才被带回去的。”
梦幽听得有些入神,声音中带着一丝惊讶:“那姐姐后来是怎么学会的?”
念尘的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梦幽脸上:“我没有比谁更聪明。只是第二天又去了剑场,把那一式重新练了一百遍。”
梦幽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我好像明白了。”
念尘看着她,没有再多说什么。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如同两棵相邻的树在微风中共享着同一片黄昏的光线。
无心坐在偏殿的另一个角落,闭着眼睛,正在打坐调息。但他能听到念尘和梦幽的对话,那些声音如同细小的雨滴,落在他心中那片被搅动过的水面上。他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插话,只是让那些话语如同细小的波纹般自行扩散开去。
夜晚的天剑山格外宁静。那些在白日里穿梭的飞剑和灵舟都已经停歇了,只剩下几盏夜灯在回廊和石阶旁静静地亮着,如同一颗颗落在地上的星星。月光洒在那些白色的石阶和飞檐上,将整座仙山染成了一片银白色。
无心坐在客院中的石凳上,手中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望着天上的月亮。竹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竹叶的沙沙声如同无数细小的铃铛在风中轻轻碰撞,清脆而悠远。远处的山峰在月光下如同一幅水墨画,山峦起伏,云雾缭绕。
梦幽已经睡下了。她的呼吸声从偏殿的方向传来,平稳而绵长,如同一被夜色浸透的摇篮曲。
无心喝了一口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没有重新热。他需要保持清醒,需要在那些看似平静的日子里看清那些正在缓慢逼近的东西。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不会因为濮阳城的重建就停下脚步,那些埋在天剑山内部的眼线也不会因为一次惊动就自己浮出水面。他们在等,等下一个最适合出手的时机。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竹林边缘。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如同无数片银白色的碎片,散落在他的肩头和间。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如同一棵在月光中无声站立的树。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依然平静。剑尘子依然在忙碌于濮阳之后的事务,那些在长老殿中的商讨依然在继续,天剑山的弟子们依然在按照各自的职责巡逻、修炼、值守,如同一台巨大而精密的机器在缓慢而有序地运转。
无心他们没有离开客院,依然在轮班督促梦幽修炼,带她熟悉那些基本功法,帮她梳理经脉中逐渐稳定的灵力。每天清晨,君莫笑会带她在客院外的空地上练习冰属性功法的基本运劲方式;正午,桑罗合会陪她练习体术;傍晚,无心则会检查她的进展,调整她第二天的修炼计划。梦幽虽然偶尔还是会喊累,但每次喊完之后又会重新站起来,像是把那些疲惫和委屈都默默收进了心底,只留下那双渐渐明亮的眼睛。
念尘偶尔会来看望他们,有时是和梦幽说一会儿话,有时只是带一些灵果来。她的目光有时会与无心的目光在空气中擦过,如同两片被风吹落的竹叶在溪流上短暂交汇,然后各自漂远。
冥河和轩辕红月也依然在天剑山上做客。中域轩辕家使团的到来,原本是为了与东域各大势力商谈联盟之事,而濮阳之乱后,这项事务显然变得更加迫切。冥河在那些议事中代轩辕家出席,轩辕红月则负责协调使团内部的事宜。他们偶尔也会在客院与无心他们短暂相遇,只是点个头或说几句话,如同两条在河流中偶尔靠近的支流,在交汇的瞬间交换了一些水声,然后继续流向各自的方向。
那些看似平静的日子里,无心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表面之下缓慢地移动着,如同深水中的鱼群在暗流中缓缓转向。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会从哪个方向浮出水面。他只是站在岸边,看着那片表面平静的湖面,等待着第一道涟漪的出现。
月光依然每晚洒在竹林间,风声依然在夜空中穿行,梦幽的呼吸声依然从偏殿传来,平稳而绵长。天剑山的夜依然宁静,如同一片被月光染白的海面,表面平坦如镜,深处却有暗流正在缓慢地汇聚,等待着某个被刻意挑选的时刻。那些暗流正在缓慢地抬高,如同涨潮前的水线,在所有人视线之外逐渐接近那条将被越过的边界。而那场即将到来的风暴,已经在那些平静的日子里悄然成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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