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条河。
一条以绯红色为底色的河流,在原本空无一物的海面上凭空浮现。河水呈现出一种极其特殊的状态——它流动着,却没有任何水声;它有形质,却仿佛只是光的投影;它的河面之上,两排以彼岸花为基本构成的花丛沿着河岸平行延伸,每一朵彼岸花都绽放着血与火交织般的色泽,花瓣在无风的空气中轻轻摇曳,洒下细密的光点,那些光点落入河中便化为涟漪,使整条河都笼罩在一层梦幻般的、幽微的绯红光晕之中。
那条河的尽头,直直指向了无心面前的虚空中一个缓缓旋转的、漆黑如墨的漩涡入口。那漩涡的边缘闪烁着一圈圈细微的金色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以固定的频率明灭,像是在以某种深奥的法则记录着生死轮转的计数。而无心站立的这道海岸,与他前方那道由彼岸花丛簇拥的河流之间,竟然凭空多出了一条由灰色石板铺成的小径。
小径两侧,是那两排彼岸花丛,它们在无风的环境中微微颤动,像是在迎接某种宿命的到来。小径尽头,便是那漆黑漩涡。
忘川彼岸。无心凝视着眼前的景象,声音轻得几乎被海风吹散,传说中,亡者走过黄泉路,渡过忘川河,才能抵达冥界。而彼岸花,便是黄泉路上唯一的色彩,亦是亡者生前记忆最后的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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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迈出了第一步。
脚下的灰色石板传来一种极其奇特的触感——既不像岩石那般坚硬,也不像泥土那般柔软,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带着轻微弹性的质料,每一步踏上都仿佛踩在某种生命体的表面,传来若有若无的脉动。
无心没有回头。
他知道,身后那片神州浩土的海岸、那些他刚刚告别的朋友、那些尚未完全了结的纷争与因果,都在他迈出这一步的同时,被这道正在徐徐展开的冥界之门逐渐隔绝在了另一个维度。而前方,是无尽的未知、苍茫的冥土、以及他必须寻找到的那两味药材。
为了复活玄雾的生机,为了暗尘的融合计划,为了……
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但脚步却更加坚定了。
无心沿着灰色石板小径向前行走,两侧的彼岸花丛在他经过时微微颤动,洒下细密的绯红光点,像是无数双沉睡的眼睛在他经过时短暂睁开了又闭合。河面倒映着他的身影,但那倒影与真人之间存在着微妙的不同——倒影中的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色雾气,面容也模糊了几分,仿佛在这一刻,他的存在已经不再完全属于生者的世界。
三色漩涡在他身后缓缓缩小,但那道以忘川彼岸为形态的通道却依然稳固地悬浮在海面之上。无心走到了灰色石板的尽头,那漆黑漩涡就悬浮在他面前不到一丈的距离。漩涡边缘的金色符文在他接近时变得更加明亮,转也有所加快,像是在对来者进行某种快的识别与记录。
无心的右手探入袍袖中,触到了那件黑袍——暗尘当年斩杀的对手所得,据说能够遮掩使用者大部分的气息波动,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欺骗法则层面的感知。那件黑袍材质极为特殊,触手冰凉却有一种奇异的柔韧感,像是某种生物的蜕皮经过特殊炼制而成。
该进去了。无心低声自语,将黑袍披上肩头,随手系好领口的束带。那黑袍在披上他身体的瞬间便开始挥作用,将他周身的气息波动压制到一个近乎于无的状态,甚至连他体内那些精纯的光明之力都被那层薄薄的织物阻隔了大半。
无心深吸一口气,抬脚迈入了那漆黑漩涡之中。
在穿过漩涡的瞬间,他感受到了一种极其独特的空间切换体验——仿佛整个人的感官被同时投入了一架纺车之中,在极短的时间内经历了无数次旋转、拉伸与挤压。视觉、听觉、触觉、灵觉都在那一刻变得混沌而模糊,像是所有感知通道被同时塞入了同一种嘈杂信号,信息过载到大脑无法正常解码。
但那种状态只持续了一瞬间。
下一瞬,无心双足落地,眼前的世界焕然一新。
冥界。
无心站在一片苍茫荒凉的土地上,在他身后,那道漆黑漩涡已经无声关闭,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空间波动证明那通道曾经确实存在过。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眼前的冥土大地。
天空是一种令人不适的灰褐色,没有日月星辰,也没有云层,有的只是那一片均匀的、仿佛亘古不变的昏暗色调。但那种昏暗却并不影响视线,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自天幕本身出的微弱光芒,使万物都能被清晰地辨认出轮廓与细节。
脚下的大地呈现出一种暗黑色的质地,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灰色尘土。无心俯身拈起一点,那尘土触手冰凉,在指腹间呈现极其细微的颗粒感,像是某种骨质在漫长的时光中被风化研磨而成。当他将尘土放回地面时,注意到自己的指腹沾染了一层淡灰色的印记,那印记隐隐散着一丝微弱的轮回之力波动。
果然是冥界。无心低声说,声音在这个陌生的空间中显得格外清晰,这种死气与轮回之力交织的气息,确实与天元大世界的一切法则都不相同。
他向前走出几步,目光落向前方那片广袤的荒原。荒原上的地形以一种极不规则的方式起伏着,低洼处积聚着一些灰白色的雾气,像是死者的呼吸在地表凝结而成。而在那些雾气的边缘,无心看到了第一样让他印象深刻的事物——一株孤零零生长在灰色土地上的植物。
那植物约有半人高,茎秆呈现出一种苍白的、近乎半透明的质感,表面分布着细密的暗色纹路,像是经脉一般延伸至顶端。顶端的花苞闭合着,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紫色,花苞表面涌动着极其细微的能量波动,仿佛在积蓄着什么。
冥界特有的轮回草。无心根据记忆中的资料辨认出那植物的种类,据说生长在死气最为凝聚的区域,以亡者散逸的灵魂碎片为养分。待到完全开放时,其花粉便能在短时间内模拟出轮回之力的波动,是炼器与炼丹的珍稀辅料。
他没有去采摘那株轮回草,因为那并非他的目标。他所寻找的彼岸忘忧花与九叶还魂草,那才是能够在真正意义上对复活阵法产生作用的核心药材。
无心将目光从轮回草上移开,开始向荒原的深处行进。黑袍将他绝大部分的气息完美遮蔽,使他看起来像是这片冥土上随处可见的一团模糊影子,不引起任何多余的注意。但就在他踏出大约三百步之后,异变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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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道灰色的人影从不远处的地面中猛然冒出,像是从地底浮出的气泡,无声无息,却又带着极其浓郁的死气波动。那两人身形枯瘦,通体呈现一种半透明的灰白色泽,身上披着简陋的骨甲,手中各自握着一柄由某种暗色骨质打磨而成的短矛。他们的面目模糊,只在原本应该是眼睛的位置处闪烁着两点幽绿色的光芒。
外来者!左边那人出一种干涩的、像是砂纸摩擦般的声音,你是怎么偷渡进来的?
右边那人紧随其后,声音更为尖锐,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冥界乃死者轮回之地,擅闯冥界干扰轮回之者——就地诛灭!
话音未落,两人手中的骨质短矛已经同时掷出。那两道短矛在空中划过两道灰白色的轨迹,矛身上缠绕着一圈圈细密的灰色符文,那是冥界守卫特有的手段——以死者怨气与轮回之力混合而成的攻势,寻常生者若是被击中,不仅肉身受损,神魂更会被那轮回之力强行剥离,直接送入轮回。
但无心只是轻微侧身。
左边那道短矛贴着他的右肩飞过,矛身上的灰色气流在他肩头划过一道微弱的灼痕,黑袍的布料在那一瞬间微微泛起一圈涟漪,将那灼痕迅抚平。右边那道短矛则从他的左腋下穿过,距离他的身体不到两寸,但他甚至没有为此改变呼吸的频率。
两道短矛在他身后狠狠钉入地面,爆出两声沉闷的轰鸣,被击中的灰色土地瞬间凹陷下去两个浅坑,坑中弥漫着浓郁的灰色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