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都地府的正门,就在距离这家铺面五十丈处。
无心在那铺面前停下脚步,目光短暂地扫过那座宏伟的黑色殿堂。地府的正门比酆都的城门还要高出不少,门楣两侧矗立着两尊巨大的暗色石雕——一尊呈现出鬼差持链拘魂的形态,另一尊则是一位面目模糊的判官手持书卷作审视状。正门紧闭,但门缝处持续渗透出浓郁的轮回之力波动,那力量的层次远无心目前所能触及的范畴,即便是他体内潜藏的那一丝魔心共鸣,在那力量面前都显得轻微不足为道。
他将目光收回,重新望向那家距离地府正门不过五十丈的铺面。能够在如此核心的位置经营生意而未被地府驱逐,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寻常的象征。在那条街上,其他的摊位和铺面都在百丈之外,唯独这一间如此靠近地府正门,像是在地府的边缘地带划出了一道隐形的界线,为经营者保留了一片特殊的存在空间。
无心走到铺面近前,目光在石台上陈列的冥界材料上扫过。
那些材料的种类确实比附近的铺面更为丰富——除了常见的暗色矿石和灰白晶簇外,还有几样品相明显更佳的物品,包括一株经过特殊处理的轮回草、一块泛着幽蓝色光泽的骨片、以及一瓶密封在暗色琉璃中的、呈灰白色的液态物事。每一件物品上方都悬浮着一枚细小的灰色符文,标示着价格与基本用途说明。但那些东西虽然对于普通幽族来说或许已经足够珍贵,却远不是无心所需要的彼岸忘忧花和九叶还魂草的层级。
这位客官,需要点什么?
铺面内传出一道干涩而带着沙哑质感的男声。无心抬眸,看到铺面深处的一张矮桌后坐着一道身影。那人身形略显瘦削,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墨绿色袍服,面容看起来约莫四十余岁,五官并不出众,一双眼睛却出乎意料的明亮,带着一种审视与评估的目光在无心身上扫过。他的周身气息呈现出幽族特有的半死状态,灰色气息包裹着他整个身形,但从那气息的凝实程度来看,此人的修为至少达到了相当于天元大世界元婴期巅峰的水准,在酆都城中已属不弱。
无心走上前去,在石台前站定。他低头快扫了一眼台上的陈列物,随后轻轻摇了摇头,以尽量自然的语气回应道:掌柜的,这些东西虽然种类不少……但与我要找的东西相比,还差得太远。
那掌柜的眼睛在无心说出这句话时微微眯了一下,目光中的审视意味更浓了几分。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石台内侧,以略显懒散的姿态靠在台沿上,声音依旧保持着那种干涩的沙哑:哦?这位客官说话倒是不小。我这铺子虽然门面不大,但在酆都街市上也开了好几百年了,周围这十几家铺子里,要说材料和消息的齐全程度,我称第二,怕是没人敢称第一。不知客官想要什么,说出来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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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心没有急着开口。他将目光从石台上移开,以极其自然的姿态侧过身,将身体半转向铺面外的街道。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快扫过四周的环境——街道上的幽族行人各自忙碌着各自的交易与行走,没有人注意到他与这家铺面的交谈。而那座五十丈外、巍然矗立的地府正门,依然紧闭着,门缝中渗透出的轮回之力波动如同亘古不变的潮汐,持续而稳定。
他收回目光,看向掌柜的眼睛。
九叶还魂草。以及彼岸忘忧花。
无心说出这两个名字时,刻意压低了声音,语调平缓、呼吸均匀,像是在谈论一件极其普通的事情。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掌柜的面部,以捕捉对方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而掌柜的面部确实出现了变化。那张平淡无奇的脸上,两道眉毛在极短的时间内向上抬了一下又恢复原位,明亮的眼睛中掠过一丝极其迅的凝重。他的右手下意识地在石台边缘上轻轻敲了两下,随即停止了那动作,仿佛意识到那个手势可能会暴露某种内心的波动。
掌柜沉默了片刻,随后以同样的低音回应:客官说的这两样东西,可不是什么寻常材料。九叶还魂草是冥界深处轮回崖裂隙中生长的至宝,传说每一片叶子都承载着一道完整的轮回印记,能够在一定范围内回溯亡魂的过往记忆,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干涉轮回的流向。而彼岸忘忧花……更是黄泉路上唯一能在冥界核心区域自主生长的灵植,其花瓣中蕴含的忘忧之力,可以暂时阻隔轮回法则对灵魂印记的抹除。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无心。
这两样东西,不论在幽族的地盘上还是在地府的管辖范围内,都是被严格管控的。客官一开口就问这两样东西……
掌柜的话音在这里特意拉长,像是在等待某种回应。无心听出了那话语中隐含的意思,他不动声色,右手探入袍袖,从空间数中取出了一件物品。那物品是一枚约莫拇指大小的灰白色晶石,表面呈现出极其自然的磨砂质感,内部却封存着一道清晰可见的、如同细丝般的幽蓝色光缕。那光缕在晶石内部缓慢流动,散出极其精纯的灵魂之力波动。
无心将晶石放在石台上,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叩响。
掌柜的,如果我拿这个来交换信息呢?
掌柜的目光在晶石落在台面的那一瞬间骤然一凝。他迅伸手将那枚晶石拿起,以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晶石的表面,随即那双明亮的眼睛中掠过一丝清晰的震动。他将晶石举到眼前,仔细端详了数息,又将其贴近眉心感知了片刻,随后缓缓放下,望向无心的目光中多了一层之前没有的深邃。
一件精纯的灵魂之力结晶。掌柜的声音中那种随意的沙哑感消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审慎的语调,而且这道灵魂之力的来源……并非冥界常见的亡魂散逸碎片,而是生前修为至少在仙主境以上的修士,在陨落时以某种特殊方式凝固而成的完整灵魂片段。这样的东西在冥界,价值远寻常的流通通货。
他放下晶石,却并未将其还给无心,而是将它轻轻握在掌中,目光直视无心的双眼。
客官是聪明人。我也直说了吧——九叶还魂草和彼岸忘忧花的下落,我确实知道一些眉目。但是……
掌柜的声音再次拉长,这一次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弧度让他原本平淡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奇异的、介于精明与狡黠之间的神色。
得加钱。
无心在那一瞬间,差点没反应过来。他之前已经做好了应对各种可能情况的准备,包括掌柜的拒绝、刁难、甚至是暗中联络地府守卫将他抓捕审问的预案。但他确实没有预料到,这个面容平淡的掌柜,在郑重其事地说出被严格管控之后,转折竟然落在如此充满市井气息的三个字上。
你刚刚不是说,这些东西的消息都是被严格管控的吗?无心刻意维持着平淡的语气,但目光中还是流露出了一丝困惑。
掌柜听到这个问题,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丰富起来。他将那枚灵魂结晶收入自己袖中,同时以极其自然的度又从袖中取出一枚外形相似的灰色晶石放在台面上,仿佛那才是无心刚刚拿出来的交易物。他的动作一气呵成,连无心都在那一瞬间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个掌柜的用意——他是在以极快的度完成掉包,将自己原有的灰色晶石摆在台面上充数,而真正有价值的灵魂结晶已经被他收入了私囊。这样即便附近有地府的监测手段,表面上看起来也只是一笔再普通不过的交易。
掌柜做完这一切后,才以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看着无心,声音压低到了几乎只有两人之间能够清晰辨别的程度: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客官啊……你难道真的不知道,在冥界一件含有灵魂之力的物品价值如何?说白了,别看我这里是地府门口的铺面,但真正的好东西、值钱消息,都是要靠这种的渠道流动的。俗话说的好,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对于咱们这种在冥界底层混饭吃的人,做什么生意不是做?上面那些规矩是一回事,咱们下面怎么活,那是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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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话时,脸上的笑容带着一种极其市井化的、甚至有些贱兮兮的神态,与之前那种凝重的审视判若两人。无心看着那张脸,一时间竟有些无言以对。他见过各路人物——杀伐果决的武者、城府深沉的谋士、道貌岸然的修士、天真烂漫的少女。但他确实没想到,在冥界酆都城这个死气沉沉、庄严古板的地方,竟然会遇到这样一个插科打诨的角色。
既然如此,掌柜的应该已经有计较了。无心以不变的平淡语调回应,但嘴角那一丝微微的弧度暴露了他对这个场景的意外与些许的欣赏,那我便洗耳恭听了。
掌柜的却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头,目光短暂地扫过街道两侧的几个方向,像是在确认周围没有多余的耳目。随后他重新看向无心,脸上那市井化的笑容稍稍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认真、更为审慎的神色,他的声音也随之变得更加低沉: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随我来。
他侧身向铺面后方的一道门廊走去,那道门廊通向铺面后方一条更为狭窄的、两侧都是高耸的黑色墙壁的小巷。掌柜在走出几步后回头看了一眼无心,目光中带着一种清晰的邀约含义。
无心站在原地犹豫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他的感知系统在那一瞬间完成了对周围环境的快扫描——没有现明显的埋伏迹象,那条小巷虽然隐蔽但并无阵法阻隔的气息,掌柜的气息强度虽然高于普通幽族但依然在他可控的范围之内。而且,最关键的,那座距离铺面只有五十丈的地府正门依然紧闭着,没有任何异常的动静。
他在心中迅做出判断:这个掌柜能够在距离地府正门五十丈处开设铺面而不被驱逐,本身就说明他在某种层面上与地府存在特殊的关系或默许。这样的角色所掌握的信息,极大概率比他随便找几个普通幽族所能获取的要精准得多、深入得多。即便存在风险,以他目前的信息空白状态来说,冒险与这个人进行更深入的接触,也是当前最优的选择。
无心迈开脚步,跟上掌柜的身形,走进了那条狭窄的小巷。
在他踏入巷口的瞬间,他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街道上那些幽族行人依然各自忙碌着各自的轨迹,没有任何人在关注他的动向。而那座地府正门,依然静默地矗立着,如同亘古不变的石碑。但就在他侧头的那一瞬间,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地府正门上方那两尊石雕中的其中一尊,那位面目模糊的判官持书的石像,它的头部似乎在极其微小的角度上朝向了铺面的方向,仿佛在那一瞬间产生了某种不易察觉的偏转。
无心的心跳在那一刻加快了极其短暂的一拍。但他随即收回目光,稳定呼吸,保持着从容的步伐走入了小巷。无论那座石像的变化是偶然的物理位移还是某种感知层面的暗示,他都已经做出了选择,便不会再被这些可能只是错觉的细节所动摇。
小巷的入口在掌柜侧身推开一扇暗色的木门后便从无心的视野中消失了。那扇木门在关闭后与周围的黑色石墙几乎融为一体,若不是刻意寻找,很难在墙壁上分辨出门的轮廓。无心跟着掌柜走进了一间约莫两丈见方的石室,室内陈设极为简单——一张矮桌、两把石椅、墙壁上一盏出幽绿色光芒的晶灯。墙角堆放着几个暗色的木箱,箱体表面落着一层均匀的灰色灰尘,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被移动过。
掌柜在矮桌的一侧坐下,抬手示意无心坐在对面。待无心坐定后,他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从袖中取出那枚刚刚到手的灵魂结晶,再次以指尖轻轻摩挲其表面,仿佛在确认它确实真实存在。做完这件事后,他才将结晶收入袖中,抬起头,以全然不同于之前那种市井化风格的目光直视无心。
那目光中,先前那种精明的商贾气息已经近乎完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带着评估与判断意味的锐利。而这种目光的转变,配合着这间远离街道的石室、那扇与墙壁融为一体的暗门、以及他刚刚收取灵魂结晶时那一系列流畅而隐秘的动作,让无心意识到,面前这个人的真实身份,恐怕远比表面上看起来的铺面掌柜要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