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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别院旧影霜天将至(第1页)

无心站在西陵城北那处以旧磨坊和荒废菜园为特征的城郊制高点上,将最后一组情报流通过幽冥殿的加密通道确认归档后,他的感知系统中出现了一段以时间轴为尺度的空白区间。

距离那支自斩仙主先锋部队完成集结并向西陵城推进,按照他基于情报流中行军度和沿途据点分布的推演,大约还有五到六个时辰。如果一切按照他预设的节奏进行,姬家车队应该已经在前往化凡山村的路上走了大半程,那些以幽冥殿暗桩为节点的外围警戒网络也已经以最大覆盖密度部署到位,而他自己在当前的体力和灵力储备状态在经过前期的快调度后,依然保持着相当完整的运转水平。

大战在即,临时抱佛脚式的突击修炼已经没有意义。五六个时辰的时间窗口,用来打坐调息固然可以略微提升应对耐力,但以他当前对那支联军战力构成和战术风格的判断,那种提升在真正的仙主级对抗中几乎不会产生决定性差异。

无心在那道制高点上站了片刻,目光从西陵城方向收回来,落在东北方向那座位于城区边缘的、以灰瓦青砖构成的别院轮廓上。那道轮廓在冬季灰白天光中以近乎与周围建筑融为一体的姿态存在着,只有它的占地面积比普通民宅大出一倍有余,以及院落中那几棵以高出墙头的姿态伸展的枯老槐树,在以天际线为背景的视野中构成了一道与周边建筑形式略有差异的剪影。

那是苏家的别院。苏月璃在这座城池中的住处。

无心在那个方向上的目光以一道带着极其短暂停顿的方式完成了第一轮确认。他在冥界之行中经历过生死一线的法则对冲,也在轮回间大殿中与十殿阎罗进行过以信息交换为核心的策略博弈,但他此刻面对的选择——是否要在战前踏进那道院墙——在他内心唤起的波动,与那些以法则和战斗为核心的决策完全不同。

从纯粹的战略角度来看,去探访苏月璃有明确的信息价值。她是上界长生苏家与下界苏家之间那道血脉连接的核心节点,她的态度和处境,将直接影响到那支下界联军在到达西陵城后对苏家方向的部署方式。如果她本人是被上界来人以半胁迫半引导的方式控制的,那么联军在苏家方向的力量投入就会以和为主要模式,无心就可以根据那种模式来调整自己对苏家方向的动作预案。如果她是主动引荐或者自愿配合上界来人的,那么那道信息本身就会使他对整个下界势力格局的判断产生一定程度的修正。

但无心同时也非常清楚,那个女人在血缘意义上是他本体的生母——那个在他以萧尘的身份度过了十五年以冷眼和排斥为底色的童年时光的女人。那道血缘关系所带来的复杂性,使她在当前这张棋局中成为一个既不能以纯战略对象的方式对待、也无法以纯情感纽带的方式联结的存在。

她若是被胁迫的,留她一条性命。无心以极低的声音在制高点上完成了那道自问自答式的陈述,她若是主动引荐的——

他的目光在说到后半句时微微沉了一下,那道沉落中带着一种他本人非常清楚将会极其复杂的一层质地。如果苏月璃是主动将那道血脉觉醒的消息扩散出去、主动配合上界来人对下界苏家与魔胎之间的关联进行标记的,那么他就需要面对一个极端棘手的选择:放任她继续作为那支下界联军的信息支点,意味着他和他所保护的整条战线都将面临一个持续泄露动向的后门;以某种方式终止她的信息传递功能,则意味着他将背上以弑母为名义的行动,即便那道名义在事实上存在着早已断绝关系的前提。

那样的话,不论从什么角度来讲,都会背上弑母的罪名。无心以更低的声音完成了那道推理的延伸,即使本体日后率领魔族大军重返天元,治安和维稳也会成为巨大的问题。在做出决定之前,麾下都会想——面前的这位君王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可以弑杀,又有什么理由说服自己安心追随一位刻薄的君主?即便那位亲生母亲早已断绝了关系,归根到底还是拥有血脉之缘的亲人。

他在那道推理的末端闭了一下眼睛,然后以一道极其短暂的、如同在一瞬间完成了对某个长期悬挂于内心的问题再次确认的眨眼动作,将那层以复杂情感为底色的思考暂时收束到了专注力的边缘区域。

去看看。他说,不是为了刺探情报——只是为了确认她的立场,然后把该说的话说完。

他的身形在那道决断完成后从制高点上以一道如纸片般轻巧的起落滑入了下方的枯草丛中,沿着城郊那些以土墙和矮林构成的自然遮蔽带,以不需要任何感知辅助就能保持的熟悉路径,向苏家别院的方向移动。

苏家别院的那道以青砖砌成的外墙,在无心走到它的西侧角落时,以与当年几乎完全一致的形态呈现在他的面前。墙体表面的灰泥层在多年的风雨侵蚀中出现了以细密裂纹为特征的老化痕迹,几株以藤蔓类植物为主的攀附物在冬季以枯黄色的干茎贴附在墙面上,在冷风中以细微的沙沙声重复着它们与墙体之间的常态化互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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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心没有走正门。

他在别院西侧外墙与相邻民宅之间的那道以不足两尺宽的窄巷中停住脚步,目光落在那处墙体下方以旧砖块和泥土混合堆积的柴堆上。那堆柴以从附近山林中收集的枯枝和干草为主,堆积的厚度大约在半人高左右,因为近期没有被取用的迹象而保持着相当完整的形态。无心以手试探性地拨动了柴堆中部几根以粗枝为主的柴火,在那些柴火被移开约三四层后,墙体下方的地面上露出了一道以旧砖体不完整堆砌形成的、约莫两尺见方的缺口。

狗洞。那道缺口在他以萧尘的身份在这座别院中度过的最后一段时间中,曾经是他唯一能够在不惊动护卫的情况下出入别院的通道。

无心在那道缺口前停顿了约一息的时间,然后以极其自然的动作俯下身,以单膝触地的姿态将那层以旧砖体围成的缺口入口以身体平移的方式穿过。他的身形在穿行过程中刻意避开了对那道缺口周围砖体结构的任何触碰,如同一道以几乎不留下痕迹的方式通过狭窄通道的水流。他的身形穿过那道缺口后,出现在了别院西侧那间以旧马厩改造而成的堆放杂物的小屋内侧地面上。

小屋内部的空气带着以旧干草、朽木和湿润泥土地面混合的微潮气息,那种气息与无心记忆中十几岁那年寒冬中蜷缩在这间小屋角落里熬过的夜晚完全一致。屋顶的茅草顶棚因为多年没有得到修缮而在某些位置出现了以透光细缝为特征的破损,午后的灰白天光以细线的方式从那些缝隙中垂落下来,在地面上投射出以移动缓慢为特征的、随着时间推移而逐步偏转的薄薄光斑。

无心在小屋中以站立的姿态停留了片刻,以感知系统确认了外部没有异常的能量波动或人员移动信号后,从侧门处走入别院的内庭。

别院内部的格局与他记忆中最后一次来时保持了大体一致。以青石板铺成的小径从正厅方向延伸向东西两侧的厢房,小径两侧的泥土地面上以规律的方式栽种着几丛以冬青为主的常绿灌木,那些灌木因为近期的修剪而保持着整齐的形态,在冬季的灰白光线中呈现出墨绿色的深色块状。庭院中心偏东的位置上,一座以青石和灰泥砌成的假山以大约一人半高的形态矗立着,假山的表面以自然的凹凸纹路构成了一些可供攀附的支点,顶端以一块以相对平坦的天然石板构成的平台,那平台在假山的整体结构中形成了一块约莫方桌大小的平坦区域。

而那块平坦区域上,以侧坐的方式,正在以双手持着两根以竹制长针和一段以深蓝色毛线构成的织物进行着编织的人影,在那道身影出现在无心视线中的第一瞬间,就使他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那道轮廓上。

苏月璃。

那道身影的体态与他记忆中最后一次见到她时相比,并没有生太明显的变化。她依然保持着那种以端正而从容的姿态坐着的习惯,即便在假山顶部那块以天然形态呈现的平台上,她的腰背也以一种以常年礼教训练形成的自然挺拔度维持着。她穿着一件以墨绿色暗纹绸缎为面料的夹袄,领口处露出一截以白色细棉为底衬的衣缘,头以一根以乌木为材质的簪简单地绾在脑后,鬓角处的丝因为微风的吹拂而略微松散了几缕,在她低头注视手中编织物的过程中以细微的弧线在她面颊两侧投下了淡薄的阴影。

那双眼睛。无心在距离假山约三丈处站定后,以他多年行走江湖形成的、对人物面部细微特征高度敏感的观察方式,锁定了那道在假山上以低垂的姿态望向织物的目光。那双眼睛的眼型、眼角的微翘弧度、以及那双眼睛在专注于某件手中事务时习惯性以轻微眯眼方式来调节焦点的模式——所有那些细节与他童年记忆中那个以高不可攀的姿态站在苏家正堂中央、用那双眼睛以带着嫌弃和厌恶的目光扫过他的那个女人完全一致。

但她也老了。无心在那道确认中注意到了一些无法被妆容完全覆盖的时间印痕:眼角处以细密纹路出现的鱼尾纹,手背处以青筋微凸为特征的皮肤老化,以及在以侧面光照下呈现的、以根处开始出现的灰白间隔。那些印痕被以考究的衣饰和从容的姿态掩盖了大半,但它们以不可否认的方式存在着,如同一道道在无声中记录着岁月经过的刻度线。

无心在假山前那道以青石板铺成的小径上停住了脚步。他的身影在冬日下午以偏冷色调的灰白光线中,以一道带着明确的物理存在感的方式,落入了苏月璃以眼角余光可以自然覆盖的视野扇形区域内。

苏月璃手中的竹针在那个身影进入她视野可及范围的约半息后停了下来。她那以编织动作为中心的注意力在那半息中完成了一次从专注到感知切换的完整过程——先是以下意识的余光确认了那个身影的存在,然后以意识层面的确认将那身影与周围环境中可能出现的所有人选进行了快比对,随后在那道比对完成的结果面前,她整个人的体态和呼吸节律都产生了一次可以被感知的、虽然极其克制但确实存在的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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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缓缓地抬起了头,以那道依然保持着明亮光泽的、只是眼角周围多了一些岁月刻痕的目光,对上了假山前方那道以灰色劲装站立的年轻人的眼睛。

那是一道以沉默和注视构成的交汇。在那一刻,苏月璃的目光中包含了以极短时间完成的多层信息处理:确认那道面容与记忆中某个孩子的相似程度、将那面容与当年最后那次见面时的形态进行比对、以及在对那道面容中蕴含的气息特征进行以本能为基础的识别后,她的身体语言中出现了一道以极其轻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向后倾斜的趋向。

但与此同时,她的双手依然保持着握着竹针的姿势,没有将那两件以编织工具形态存在的物事放下,像是在那道短时间的惊愕中依然保留了一部分关于自身当前状态的控制力。

你……苏月璃开口,她的声音在说出那个字的第一个音节时带着以轻微气声为特征的不稳,但在第二个音节上她已经将那层不稳以极快的度压了下去,——怎么来了?

无心在那道以带着克制态度的问句所构成的问候中,以他自己那套以多年独立行走养成的、在面对复杂情感状态时习惯性以冷静外罩来包裹内心波动的方式来回应。他的面部表情保持着以收敛为特征的平静,没有因为那道问句中隐含的复杂情绪而产生可以被捕捉的偏移。

苏夫人。他说,那两个字在从她口中脱离时,他以一种极其清晰而不加修饰的方式将它们摆在了两人之间的空气中,可否请教两个问题?

苏月璃在听到那道称呼的瞬间,她那原本保持着稳定持握竹针的手以极其短暂的方式出现了约莫零点几息的僵直。那道苏夫人与她当年在同一个人面对同一张脸上听到的之间,隔着一道以多年时光和那道已经斩断的血缘关系构成的距离。而在那道称呼中,她以她自己的方式感知到了某种她无法以言语表达的东西——那道称呼不含恨意,也毫不亲切,它只是一种客观的、如同在陈述某段已经结束的事实般的表述方式,就像是在描述一条已经干涸的河流曾经流经的河道。

请讲。苏月璃在短暂地调整了自己坐姿的后倾角度后,以同样保持着克制状态的语调回应了那两个字。

无心的目光在与她对视的过程中保持着稳定的、不回避也不压迫的平直角度。他在以那道角度为基础的状态下以同样清晰而不带情绪渲染的声音继续问出他的第一个问题:敢问苏夫人,您的血脉返祖,是因为什么原因?

苏月璃在那道问题落定的约一息时间内没有立刻回答。她以目光在无心脸上以带着审视意味的方式停留了一下,像是正在确认那道问题背后的意图是否带着她需要提防的某种指向。但在那道审视的过程中,她没有在那道年轻面容上看到任何带有敌意或算计的痕迹——只有一道以清晰和直接为特征的、如同在处理一项与自身相关的客观事实般的询问姿态。

其实也没什么。苏月璃最终开口,她的声音在经过了最初那几息的调整后逐渐稳定到了一个她可以在保持自我控制的同时完成相对完整陈述的状态,说起来——我也该谢谢你已经离世的父亲。

无心在那道提到暗尘之父的话语中保持着不变的体态,但他的内心以极快的度完成了对那道话语中隐含的所指对象的确认。那是暗尘的生父,萧战——一个在魔心爆时以强制方式与苏月璃生了关系的男人,是那道给苏月璃带来了和终生耻辱的根源,也是那位给萧尘提供了以魔心血脉为根基的所有力量的源头。

没想到当初在血脉交融的时候,苏月璃继续说,她的声音在以客观叙述为主导的基调下保持着相对平稳的节奏,他的存在意外刺激了我本身的血脉之力。那种刺激造成的效果本来应该更早显现,但或许是因为后来我对他——以及对因他而来的所有事情——抱有极其强烈的恨意的原因,那层恨意长期掩盖了我的潜意识,让我忽略了自身血脉的变化。

她微微停了一下,目光在说出那个词时以一道极其短暂的偏移避开了与无心的直接对视。那道偏移持续了不到一息的时间便恢复了正常的注视角度。

但具体为什么前一段时间才彻底显现——我也不知道原因。

无心在听完那道回答后以约三息的时间完成了对那段信息的分析。苏月璃的话语以她自身的主观视角来看应该是真实的——恨意掩盖潜意识从而延迟血脉显现,以她对那段关系的深刻情感包袱而言确实在逻辑上成立。但她话语中被她标注为不知道原因的那部分,在无心基于对当年事件更多背景信息的掌握来看,可能存在着比他当场所能确认的更加复杂的中间步骤。

当年暗尘以萧战之子——也是魔帝转世之身——的身份诞生时所携带的魔心血脉,与苏月璃本身长生世家的血脉之间天然存在冲突。魔帝之力作为与长生世家这种以稳定秩序为核心的血脉体系本质相悖的力量,在其浓度不足的时期会在客观上压制苏家血脉的显性表达。而随着萧尘自身魔心控制的逐步提升、随着他以《天道德经》完成了对两种冲突力量的平衡与整合、随着暗尘以纯粹的形态行走于上界并不断拓展魔帝血脉的影响范围……那种以同源力量为根基的共振,确实可能在跨越位面的距离下,对下界苏月璃体内那道同出一脉的苏家血脉产生某种程度上的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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