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太傅先朝皇帝行了一礼,才不疾不徐道:“老臣近日重读《三国演义》,其排兵布阵、分合奇正之处,颇可补兵书之不足。老臣已让国子监挑选其中数篇,作武生韬略启蒙之用。”
他说着,示意内侍将一册批注本呈上去。
皇帝接过,随手翻开,见里头朱笔点点,批得极细,便点了点头。
孟璋又说:“《红楼梦》看似写儿女情长,实则写尽了世家兴衰、礼俗人情。若作文俗研究之范本,其价值不输前朝笔记。此二书,皆为民间自流传,却能使贩夫走卒识得忠义,使闺中妇人通晓世情,若说有益民生,此即一端。”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稳,像在殿中钉下几根桩子。
原本叫得最凶的几个人,一时都静了。
沈此逾趁势出列,拱手道:“太傅所言极是,宋知有出书,或许有商贾之利,却也有教化之功。功过相衡,功大于过。若因几段讽刺文字便兴大狱,反倒让天下人以为朝廷不容清议。”他这话正说在节骨眼上。皇帝不置可否,只把手里那册《三国演义》批注本又翻了几页,然后道:“朕知道了。此事容后再议。”
可皇帝心里早有了计较。
散朝后,他命人取来几本知行书肆出的书,摆在案头。
又过了两日,他趁着雪停,只带了一个老内侍,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袍子,扮作外乡行商,出了宫门。
他先去了云栖茶楼,后去了知行书肆。
那日书肆里人不少,有来买书的,有来听人说书的,也有专程来买纸笔的。
皇帝也不进去,就站在门口那棵老槐树下,听人闲谈。
一个少年正拿着新出的《三国演义》,跟旁边的人讲赵子龙长坂坡七进七出,讲得眉飞色舞。
另一个老者便说:“那算什么,你看《三国》里孔明借东风,可不止是妖法,是懂得看云识天。”
又有人说:“《红楼梦》里写元宵夜宴,那排场、那礼数,比咱们县太爷家还讲究。”
皇帝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一个年轻书生抱着《儒林外史》,正跟同伴说:“我以前真把功名当命,如今才明白,考不上未必是坏事,至少不必学范进,人还没疯,先把老婆孩子饿死了。”
他同伴笑他:“你倒想得开。”
那书生也笑:“想不开又能如何?这书里那些人,不都是想不开的吗?”
皇帝在树旁听了很久,直到起了风,他才带着老内侍回宫。
当晚,他亲自拟了一道诏书,诏书里只有六个字最要紧:“百花齐放,有益民生。”
写完诏书,他又让人铺开宣纸,提笔蘸墨,将这几个字重写了一遍。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他对身旁内侍说:“朕要赐知行书肆一方匾额,就写这几个字,让他们知道,朝廷容得下好书,也容得下说真话的人。”
第二天,这道诏书和那方匾额便一同到了知行书肆。
宣旨的太监声音又尖又亮,把“百花齐放,有益民生”六个字念得满街皆闻。
念罢,他让身后小太监揭开红绸,那方御笔亲题的匾额便露了出来。
六个大字,金漆为底,乌墨为骨,在冬日的薄阳里亮得灼人。
围观的百姓挤了半条街,有人当场放起了爆竹,也不知是从哪儿摸来的。
曹易之带着伙计们把匾额抬上最高处,大红绸子一拉,那六个字便高高悬在了知行书肆的门楣上。
宋知有站在匾下,没有多话,只笑着朝众人福了一礼。
她抬头看那匾,匾上的字骨肉匀停,落款处一方鲜红的御印,像在雪后的京城里点了一簇火。
钱万镒也挤在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