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这道报捷的折子是压不住的。
有人嘴唇翕动准备开口,却被旁边的同僚用眼神制止了。
杨羡靠向椅背,不冷不热地说道:“定王特意上折报捷,边关打了胜仗,这是好事,只是……”
他的目光扫过对面:“他究竟是何用意,诸位应该都明白。”
话音落下,堂内一片安静,在座诸人面面相觑,没人接话。
因为表态就注定要得罪某一方。
杨羡见无人应答,嘴角往下压了几分,他没有再逼问,而是让这些人都散了。
那些老臣、重臣,他拉拢不了。
连这些侍郎也个个都是明哲保身之辈,滑不溜手,不堪大用啊。
有关这道奏折的消息传得极快。
几位朝中重臣接连借此次大胜之功,夸赞定王是不可或缺的国之柱石。
崔流光也第一时间联络了几位相熟的王妃命妇,不遗余力地赞扬诸王这些年镇守疆土的辛劳。
若无诸王,哪有盛京今日歌舞升平的繁华之景。
不过两三日功夫,满盛京都在议论这件事,茶楼酒肆里有人添油加醋地讲,朝堂上下也有人借题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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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勋本就态度暧昧,如今有了这个机会,一部分人顿时硬起腰杆,反驳裁军之策,直言边关不可一日无备,裁军之事不如延后再议。
但杨羡坚持,称边关虽有战事,但规模不大,不足为惧。裁军乃是与民休息的长远之策,不能因噎废食。安州将士用命,按惯例赏赐便是。
双方你来我往,各执一词。
更有御史出面,石破天惊地说道:“定王固然有功,但藩王拥兵自重也是实情。臣以为,应当效仿前朝,以文制武,以官代藩。”
言下之意,便是北境防务不是非定王不可,朝廷自可派遣大将接管安州防务,让定王交出军权,回京叙职。
但这一提议更加激进,过河拆桥只会寒了功臣之心,故而无人敢应。
亦有人当场反驳,前线换帅是兵家大忌,等同于自毁长城,北戎虎视眈眈,不可儿戏。
几方势力就此吵得不可开交,从北境防务一路吵到盐铁赋税,从盐铁赋税又吵到今秋那道人质诏书,陈年旧账翻了一堆出来,到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
就连原本已经敲定的几道新旨意,也因此被搁置。
刘茂虽不在朝堂,却比杨羡看得更清楚。
武勋、文臣、世家、藩王,四方势力各怀心思,一道奏折就能引起这般风浪,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现在朝廷缺乏一根定海神针。
他不由得将目光投向皇宫深处。
富丽堂皇的宫室中,孙太后坐在窗边,听女官诵读近来的奏折副本,其中便包括那份安州捷报。
项炳是她的孙辈,但生得晚,太后与他只见过一两面,谈不上亲近,听到这份捷报,她忍不住感到唏嘘愧疚。
殿外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是陈皇后到了。
她穿着一件素色衣裙,面容憔悴,眼下带着淡淡乌青,连脂粉都遮掩不住,显然又有数夜未能安眠。
她走到太后面前,垂行礼:“给母后请安。”
太后看着她消瘦的脸颊,心中叹息一声,温和道:“你来了,坐下吧。”
陈皇后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依旧低着头,精神萎靡。
太后缓缓开口:“陛下近来如何?”
陈皇后低声道:“太医说脉象略有稳固,但陛下他还是老样子,每日只能靠汤药续着,喂也喂不进去多少……”
她说着,声音颤,像是随时会落下泪来。
太后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心疼地安慰道:“莫哭,太医说你的眼睛已经有些不好了,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坏了根基。你若是把自己的身子熬垮了,还有谁来照顾陛下?”
听到这话,陈皇后深吸一口气,把涌到眼眶的热意逼了回去:“儿媳谨记,劳母后担忧,实在不孝。”
孙太后看着她那副强撑的模样,心情愈沉重。
纸是包不住火的。
陛下这一“病”就是大半年,最初刘茂为了维护陛下,提出暂时以幼主监国,用强硬手段控制内外,太后以为局势很快就能稳住,所以默许了那些举动。
她始终相信,只要盛京不乱,盛国就不会倒。
然而,事情一步步展到如今这个地步,已经远远出了她最初默许的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