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炳目光复杂地看向他:“你当和事佬?”
“对啊。”张标颇为自信,拍着胸脯道。
项炳叹了口气,无奈道:“不用,本王心里有数。”
他知道张标豪爽仗义,是好心想帮忙,但让他去劝周横,无异于火上浇油。
而且他嘴快,几杯酒下肚什么话都往外倒,到时候该说的不该说的全搅在一起,只会把事情越搅越复杂。
张标被拒,倒也不恼,趴到栏杆边,嘟囔道:“行行行,末将粗人一个,就不掺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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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炳没有再说话,一同望向远方。
夜风从北边吹来,远处隐约可见几簇明灭不定的火光,那正是周横追击的方向。
其实他是羡慕张标的,这家伙没心没肺,骂完人就忘,打完仗就睡,天塌下来也照常吃饭,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
张标说话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说错话大不了挨一顿揍,揍完了还是兄弟。其余的人情世故、权衡算计,一概不往心里去。
这种活法轻松极了。
不像他们这些自诩聪明的人,走一步看十步,每句话要反复斟酌才敢出口。
张标自然不知道自家大王在心里羡慕他,他只知道大王让他闭嘴,他就闭嘴。
闭嘴之后他觉得无聊,又打了个哈欠,嘀嘀咕咕地说起自己被鼓声惊醒前做的梦。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北边的动静渐渐平息,火把的光渐渐稀落下去,一颗颗熄灭在黑暗里。
天边转为深灰,透出一层极淡的蟹壳青色。
天快亮了。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周横派回来的传令兵翻身下马,快步上塔,单膝跪地,先行回报。
追击的结果并不意外,项炳听完,波澜不惊:“知道了,让周横清剿完毕即刻收兵,不必再追。”
传令兵领命而去,他又转向张标:“你在这儿替我看着,若有后续军报,酌情处置。”
张标明白,这话的意思是没有大事就别去打扰大王,正好这个时辰卫彰也快醒了,能来收尾。
他抱拳应下,随即打起精神,胡规矩矩地站好了。
项炳下了哨塔,穿过半个营地,朝后营去。
东方尚未破晓,士兵还在待命状态,除了巡逻队之外几乎没有人走动,喧闹过后显得格外寂静。
他不知不觉在姜娆的帐前停下脚步。
值守的女卫见他来了,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抱拳行礼,默默退到一旁。
项炳站在门口犹豫片刻,还是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书案上的油灯已经燃尽了,只剩一缕青烟袅袅散开。
帐内一片昏暗朦胧,不过他的眼睛很快就适应了这种光线,看清了景象。
姜娆裹着一床薄被侧躺在床上,面朝外睡着,乌黑的长散在枕上,尾一直垂到床沿。
青禾裹着毛毯,蜷在床边的地上,背靠着床沿打盹。
她睡得浅,隐约听见脚步声,揉着眼睛抬头一看,现有人,差点叫出声来。
项炳连忙示意她噤声,青禾反应过来,立刻捂住自己的嘴,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悄悄退了出去。
他看着帘帐落下,这才挪动脚步,走到床边坐下。
醒着时,姜娆总是端端正正,一颦一笑都合乎分寸,从不失态。
可睡着之后,她安安静静,就那么柔韧地舒展着,化作轻盈的梦。
外面细微的声响反衬得这方寸之地愈静谧,仿佛光阴也跟着她一同沉沉睡去,睡在一捧最温柔的夜色里。
项炳就这么看着她,从那散开的长,到那纤长的羽睫,再到轻轻起伏的胸口,最后又绕回她的眉间,目光虚虚地描摹着她的眉眼。
帐外,北风吹过旗帜,号角声准时响起,士兵们一队队走动起来,平常的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可这一切好像都已与他无关。
世间万物都退远了,退成水墨画里淡去的远山,唯剩下眼前人安然的睡容。
项炳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宁过了。
既不是大战之后筋疲力尽的那种平静,也不是坐在祠堂里时那种心如死水的寂静,而是一种更加踏实、更加柔软的安宁。
他不用再逆着风雪赶路,也不用再辗转反侧地防备,只想安安静静地在这儿坐一会儿。
有一缕碎从她的鬓边滑落,落在鼻尖,他看了一会儿,终究没忍住,想替她把那缕丝拂到一旁。
他刚伸出手,指尖还没碰到,她的睫毛便轻轻颤了一下。
姜娆睁开眼,瞳孔里映出熟悉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