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炳却没有放开她的手,而是将她的另一只手也捉了过来,合在掌心。
他的手掌宽大厚实,将她的两只手都裹在里面,替她捂得暖些。
他微微垂目,神情柔和,带着一丝遗憾说道:“今日晴朗无云,视野极好,本想带你出去,到高处看看的。”
北面山顶上有一座烽火台,站在那儿,能俯瞰大营,远望关山,甚至能望见更北面那片草原的轮廓。
有时项炳会在那里独自呆一会儿,不让任何人打扰。
如今他想带她去看看那片风景。
不,也不只是风景,还有他与部将们反复斟酌的防线、关隘,每一处他都想指给她看,说给她听。
这些盘踞在他心里太久太久的东西,他头一回生出如此清晰的念头,想与另一个人分享。
姜娆被他的话勾起好奇,语气轻快起来:“那就一起去吧,我真的无碍。”
项炳看着她的眼睛,确认她是否在逞强。
她笑了一下,承诺道:“假如真有不适,我绝不逞强,立刻折返。”
听她这般说了,项炳这才肯点头,他松开一只手,牵着她往外走。
青禾正要跟上来,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她识趣地停下脚步,站在帐门口目送两人并肩走远,转过头去忍不住偷乐。
项炳亲自牵来两匹马,二人翻身上马,穿过营区,出了辕门。
一队亲卫缀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途中无数好奇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又被他若无其事的姿态挡了回去。
离开营地越远,周围的景色便越荒凉开阔,道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荒草坡,偶尔有几丛灌木从石缝里探出头来,枝头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绿芽苞。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群山,一层叠着一层,像是谁用淡墨一笔笔皴染出来的。
到了山脚下,项炳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路旁一棵歪脖子老松上,随后替姜娆牵住马笼头,让她安稳下马。
她踩着马镫下来时,他抬手在她身侧虚虚护了一下,等她站稳了,那只手便自然而然地收了回去。
再往上只能步行。
项炳在前面领路,姜娆提着裙摆跟在他身后,山风阵阵,她索性把面纱摘下来拿在手里,让风直接吹在脸上,这样畅快得多。
山路越往上越陡,石阶被磨得光滑亮,踩上去微微打滑。
项炳已经走惯了,但姜娆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陡峭的山路,恐怕要手脚并用才能上去。
好在他时时回头照应,搭了把手,半拉半扶地稳稳带她往上,姜娆硬着头皮,不敢回头看。
直到登上最后一级石阶,眼前豁然开朗。
烽火台孤零零地立在山顶最高处,台基用大块的青石垒成,四周围着齐腰高的垛口,墙体已经被经年的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
不知是哪一年修成,一代又一代戍卒在这里守着,日夜了望北方,把青石都站出了裂纹。
前方山水折叠,溪如玉带,更远处与天融为一体,灰蓝一片,分不清是山还是云。
转过身便能看见占地辽阔的大营,和远方安阳城若隐若现的轮廓。
他们立在这天地之间,渺小得像两粒尘埃。
风声呜咽,将姜娆的长和衣带都吹得凌乱,她伸手去按,手里的面纱却被风趁机卷走,眨眼间便越过垛口,消失在山崖之外。
她惊呼一声,没能抓住,索性放弃。
姜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里混杂着草木泥土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焦烟味,不知是从山下飘来的炊烟,还是昨夜焚烧的狼烟余烬。
项炳站在她身边,一只手扶着垛口的青石,另一只手指向远处那条隐约可见的河谷:“那条河,当地人叫饮马河,是北戎各部南下饮马的地方。每年秋季,他们的骑兵会沿着河谷南下,曾经一路打到了安阳城外。”
他的手往东移了移,指向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那边是鹰嘴峡,地势险要,当年北戎一支骑兵试图从这里迂回包抄,被我父王现,双方在峡谷里激战了整整一天一夜。”
姜娆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过去,山势陡峭,怪石嶙峋,远远望去确实像一只即将展翅翱翔的鹰。
峡谷就在鹰嘴的位置骤然收紧,天然的易守难攻之地。
可易守,不代表没有代价。
当年那场血战,不知有多少人倒在了那道窄窄的峡谷里。北戎宁可付出那样的代价也要试图攻破,足以证明此地扼要。
项炳的手继续往西移,指向视野尽头一片隐约可见的灰色轮廓:“那边是隆州,荣王的封地。中间隔着一大片寸草不生的无人之地,连北戎人都不去。”
他絮絮叨叨地介绍了一圈,脸上带笑,口吻放松。
“小的时候,父王常带我来这座烽火台。他说站在这里,能看见整个安州,也能看见安州之外的世界。他说守边不是只守一条界线,而是要看见山河的全貌。这些,光靠看舆图学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