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舟回到汕头已经是广交会结束后的第五天。
出租屋里堆满了从广州带回来的样品册、客户名片和合同复印件。他在简陋的办公桌前坐了一整个上午,把广交会上签下的订单全部整理了一遍——七百万美元的总金额,分成了十八个小订单,涉及七家工厂、五种产品类别。
张秋生推门进来的时候,林远舟正对着几张写满了数字的稿纸呆。
“哥,外贸局那边来电话了。”张秋生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脸色不太好看,“赵国栋打来的,说让你下午三点去他办公室一趟,有重要的事。”
“什么事?”
“没说。”张秋生把信封放在桌上,“但听他的语气,不像是什么好消息。”
林远舟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两点十分。他合上账本,站起身来:“走,去看看。”
从出租屋到外贸局的路不远,步行十几分钟就到了。林远舟一路上没说话,脑子里在盘算着各种可能性——是配额的事?还是孙德茂那边告了状?或者是广交会上的订单出了什么问题?
赵国栋的办公室在二楼,靠走廊尽头的那一间。门半掩着,里面飘出一股茶叶的味道。
林远舟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赵国栋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桌上摊着几份红头文件,最上面那一份的抬头赫然写着“关于调整纺织品出口配额管理方式的通知”。
只看了一眼那个标题,林远舟就知道是什么事了。
“赵科长。”
“来了?坐。”赵国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林远舟,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林老板,我今天叫你来,有一件事要正式通知你。”
“你说。”
赵国栋拿起桌上的红头文件,递给林远舟:“你看看这个。”
林远舟接过来,翻开封面,快扫了一遍标题和正文。这份文件是地方外贸局转国家外经贸部的正式通知,内容大意是——从年月日起,全国纺织品出口配额将正式实行招标制度,原有的“关系分配”模式被彻底打破,所有配额将通过公开招标的方式放,谁出价高谁拿配额。
“年开始。”林远舟放下文件,语气平静得让赵国栋有些意外。
“你知道这件事?”赵国栋问。
“猜到了。”林远舟说,“上半年就有风声了,只是一直没有正式文件。”
赵国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靠回椅背,叹了一口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林远舟说,“孙德茂手里那三千多万美元的纺织品配额,全部贬值了。”
赵国栋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冷笑:“没错。那个老东西这几年靠关系拿到的配额,现在全部变成了垃圾。他今年在广交会上签的那些订单,明年能不能履约,全看他能不能在招标中拿下配额。”
林远舟没有接话,手指在文件边缘轻轻摩挲着。
赵国栋看着他,补充道:“但你自己的生意,也受影响吧?你在广交会上签的那些订单里,有很大一部分是服装和纺织品,没有配额,那些订单也出不了货。”
这个问题,林远舟已经想过了。
他的七百万美元订单中,确实有一部分涉及纺织品配额——大约三百万美元左右的服装类产品需要配额才能出口。这意味着,如果明年招标价格太高,或者他根本拿不到配额,那部分订单就可能出不了货。
“赵科长,招标的具体细则,有没有出来?”林远舟问。
“还没有。”赵国栋说,“外经贸部那边只给出了大框架——公开招标,价高者得。具体怎么操作、什么门槛、保证金比例、标段划分,都还在制定当中。估计年底前会出细则。”
林远舟点了点头。他知道,年的配额招标制度改革,对于整个外贸行业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洗牌。那些靠关系吃饭的“配额贩子”会被彻底淘汰,而有实力、有手段的外贸公司,可以通过公开招标拿到比自己实际需求更多的配额,然后在二级市场上倒卖赚钱。
“赵科长,如果招标细则出来,麻烦你第一时间通知我。”林远舟说。
“没问题。”赵国栋很爽快,“不过我要提醒你,招标的价格不会低。以目前的市场行情来看,一打衬衫的配额价格,保守估计也要涨到三块以上。”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