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静了下来,只有窗外微风拂过窗棂,带起纱帘细碎的轻响。
秦璋放下手中的竹筷,手肘轻抵桌沿,目光沉沉落在卫菡身上。
他没有动怒,也没有立刻驳斥她的说辞,只是久久缄默。
这番话如果出自一个寻常人之口,那她或许是一个善人,值得被称赞,歌颂,赞扬。
可这样的念头,这样的说辞,不能出现在她身上。
在秦璋从小到大所受的教诲里,心念之恶,往往便是祸事的开端。
于皇家而言,念头从来都不是全然无关紧要的东西。
可眼前这番话,偏偏出自他一心护着的卫菡之口。
她的温善纯质,确实是皇家缺少的东西,可这份品质不适用于任用在所有人身上。
“你把人心想得太过温善。”秦璋的声音低沉,褪去了方才相处时的温情,染上几分帝王固有的审慎,“今日她仅仅是心底怀怨,来日若是这份恨意生根芽,寻得机会付诸行事,到那时再想阻拦,便要付出代价。朕不愿看见你置身险境。”
卫菡迎着他的视线,虽有些讶异他对此事的坚持,可看见他眼底的认真,便知道这件事情在他这里确实没那么轻易过去。
细细一思索,也不是不能明白他这份顾虑原因所在。
这个时代君令如山,律法如铁,可凌驾在这二者之上的,是皇权、特权。
从古至今,无论是哪一代的规矩里,藐视皇族都是重罪。
她是后宫嫔妃,便是皇室中人,谁面对她都该守着本分,理好规矩,毕恭毕敬。
“陛下的顾虑,我都明白,可刑罚该当落在所作所为之上,不该落在心底的念想之中。”她语声放得很轻,却字字清晰,“若是尚未行恶,便先以臆测治罪,那律法,便成了泄私愤的工具。”
秦璋眸色微敛。
他不得不承认,她的道理无可辩驳,只是站在帝王的位置,他不能只论人情。
“可你要知晓,皇家立身,自有皇家的难处。”他缓缓开口,“很多祸患,起初都不过是一念,朕身居此位,不能只凭一腔仁心行事。”
卫菡垂眸看了一眼桌案上的膳食,碗中饭菜已经渐渐失了温度,她承认对于这件事情,她心有懒惰,也不想就此定下一个人的罪责。
“那便多加提防便是。盯紧她的言行,约束她的举动,只要她不踏出害人的那一步,便留她一份寻常人的情分。”她抬眼再望他,眼底带着恳切,“清河县已经埋了太多枉死之人,我实在不愿,再添一桩因人心怨怼而起的罪责。”
秦璋望着她,看见她眼底藏着的那一份挥之不去的愧疚,那是去年那场洪灾刻在她身上的印记。
他心中百感翻涌。
世间女子身处后宫,大多只求圣宠安稳,自保尚且不及,少有谁会为一个对自己心存芥蒂的外人,来与争辩是非?
半晌,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棱角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下来。
“朕允你。”
他缓缓说道:“不因其心中怨懑便降罪于她,但沈家那边,朕会派人留意,倘若沈令薇真的生出异举,便不会再这般宽待。”
卫菡悬着的心悄悄落下,眉眼舒展,浅浅向他颔:“多谢陛下。”
秦璋看着她释然的模样,似是又想起什么,语气添了一丝告诫:“只是你也记好,这份仁心珍贵,却万万不可变成软肋,莫要因为心中的愧疚,便一再放宽底线,最后反倒伤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