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这一摔得狠了,手掌被尖锐的石子拉出了几道血痕,最深的一道皮肉翻卷,血如断线的珠溢出。
膝盖也肿起一片。五条悟看见那双清澈的眼因为痛楚微微发红,他在心里感叹:原来她曾经是这样娇气的小孩。
从没受过什么伤,一点小痛都能让她露出委屈的表情。
五条悟伸手去揉那点眼泪,好像他能揉得到,和当年在冲绳那个夜晚时一样。
他静静地看着她。渡很快便将那点委屈憋了回去,她颤巍巍地站起身,向咒灵抬起手。
咒灵并不觉得这个小小的人能威胁到自己,它甚至将脸凑近了一些,嘴巴张开,一股腐烂的腥臭味扑面。
渡白皙的手臂在月下泛着细腻的光,她憋着气,集中注意力将咒力凝聚在了掌心。
略微刺眼的白光引得逃跑的咒术师们回过头。渡的发丝随风飘扬,浅淡的颜色像天女拂过人间垂下的纱罗。极高纯度的咒力输出下,咒灵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在光芒的包裹中缓缓湮灭。
独留地上残缺的尸体。
已经被撕咬成烂泥一般,连原貌都难以辨认的尸体。
渡看着尸体浑浊的眼球,似有所感,于心间用空洞且完全不明白情况的语气道。
“第一次……”
那低低的呢喃里混杂着新奇的颤抖。渡表面依旧是那副玉雕似的静默,咒灵随风溃散。那对咒术师一动不动,呆若木鸡。一阵凛冽的山风刮过,刮醒了他们几分神智。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个结界内的小孩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心中溢满死里逃生的庆幸。
渡回过头,对上他们的视线,咒术师们当即道。
“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的……”
他们如此忏悔着。那种模样在五条悟眼里十足的虚伪,他冷哼一声,反正也没人看得到他,五条悟干脆骂出声。
“真是人渣啊,骗小孩时不见得有多不小心。”
声音像石头砸在地上。渡惊了一瞬,扭头朝他的方向看来。
五条悟与她对上视线,但渡的目光只聚焦了不到一秒,她看向了他身后受惊飞起的一只黑鸦。
黑鸦飞走远去,渡也别开脸。两个咒术师见她没有攻击意图,遂迅速撤走。重归寂静的山林中,渡默默走到了那两具尸体前,以视线细细描摹着那些血肉残块。
那种细腻的眼神无悲无喜,只是如某种庄严的仪式一样沉默。五条悟在此刻恍然:渡所说的,是那些她未拯救的死亡。
再仔细一点,是她现场亲临的,最直观的生命流逝。
五条悟能理解这种很微妙的感觉——这些人的性命与自己无关,是死是活都激不起他心中半分波澜。但是,那些渐渐凋零的心跳,以及原本活跃却消散的咒力,还有缓缓暗沉失去光芒的眼睛。
这些脆弱如花朵的细节,足以在某一瞬间触动到他的内心。五条悟想:毕竟,生命本身就是一个有趣、耐人寻味的东西。
如果别人听见他这个想法,估计也会觉得这样俯视着众生的他冷漠无情吧。
但是实际上,不管是他还是渡,对于个体生命的存在,都远比别人所误解的要来的尊重。
渡没停留多久,她回了结界,天元正在屋门口。
白发女人靠在墙,见到自夜色中归来的孩子,她的表情微微松动,但在发现渡身上属于咒灵的残秽时,天元的脸色登时绷紧了。
“你去哪里了?”
女人的声调带着点哑。
渡低着头,没敢回答。
天元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已猜了个大概。她没有责怪渡,也懒得责怪。她早已习惯了四处奔跑的疲惫,是安居于此,还是四处流浪,天元都无所谓。
她随意丢下一句。
“收拾东西,我们今晚离开这里。”
渡没有被罚,眼睛微微一亮,她想到她看见的小镇灯火,期待地问天元:“我们要出去了吗?”
天元微微颔首。
渡扬起一个向往的笑容,她蹦蹦跳跳地越过门槛石,听话地进屋收东西去了。
五条悟看着她那因为兴奋而闪光的眼睛,联想到未来会降临在这小小肩膀上的风暴,无奈无力地感叹:“我倒是希望你别出去。”
渡又是一怔。
五条悟讶然的目光中,她抓紧手中的包袱,犹豫片刻后向他看来。
“有谁,在那里吗?”
孩童望着空无一人的房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