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瓮谷的方向在叶泠然确认了三次之后才被锁定。
那片谷地的入口确实像一口倒扣的石瓮,两侧岩壁向内收拢成弧状,谷口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挤过。
谷中地势低洼,弥漫着比外围雾墙更浓更暗的灰白色瘴气。叶泠然挤进谷口的时候脚下的触感从碎骨变成了湿漉漉的泥泞,低头一看,泥浆中掺着暗红色的液体,像血。
她没有深想,继续往里走了几步,然后她感觉到了——空气中的腥甜味在一息之间浓了数倍。
那些暗红色的液体从岩壁的缝隙中缓慢渗出,起初是细线般的水痕,两息之后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水流,三息之后——整面岩壁像是被捅破了什么阀门,暗红色的血流从所有缝隙中同时喷涌而出。鲜血从头顶淋下、从身侧冲刷、从脚底漫上来,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叶泠然脚下的泥泞已经变成了齐踝深的血池。
她腾身跃起试图避开那些血,可她的双足刚离开地面便被无形的压力按了回去——斩仙岭深处的禁飞法则在此处同样生效。她的靴子踩进血池中溅起腥红的液花,暗红色的血浆浸透了她的靴面和裤脚,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气直冲鼻腔。
她猛地转身试图退出谷口,可入口处已经被半透明的暗红色屏障封住了。那种屏障像是由被压缩到极限的血浆凝固成的幕墙,她的青冥剑斩上去只能激起一圈涟漪,屏障纹丝不动。她被困在了这片血流之中。
更糟糕的是,整个斩仙岭外围在这一刻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触发了底层的恐怖机制。石瓮谷外的雾中开始传来此起彼伏的咆哮——庞然大物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那些原本分散在不同方向缓慢移动的巨兽像是被什么唤醒了,开始朝着同样的方向汇聚。暗红色的光芒在雾中炸开又熄灭,像是巨型头颅从山脊中猛地抬起的瞬间。叶泠然透过血色屏障的一角缝隙看见远处雾中有什么东西升起来了——那不是从山体中长出来的头颅,那头颅已经脱离了山体的束缚,正在灰白色的雾气中缓慢飞行。它的两千米长的舌头在空中甩动,每一次甩出都在岩壁上砸出一道新的裂痕,舌头掠过之处岩石崩碎、枯骨化为齑粉。不止一头,越来越多的飞行头颅从四面八方升入高空,头颅在空中漂浮时扯动着那条巨舌,像是在空中铺展开一片由肉与骨组成的死亡罗网。
然后鬼魂出现了。
叶泠然最先感知到它的时候,她的识海边缘传来一阵尖锐的寒意。那感觉不像冰霜刺骨,更像是有无数细小的针尖同时扎入皮肤的表面,可皮肤上没有任何伤口。她偏头望去,雾中漂浮着半透明的苍白轮廓,那些人形没有五官、没有四肢的细节,只是一团团轮廓模糊的灰白灵体,在空气中无声飘行。它们经过一具倒地的枯骨上方时,那具枯骨的颜色在数息之内从灰白变成了近乎纸质的干黄,骨骼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像是所有残存的物质和灵气都被抽干带走了一样。
寿命被吸走。叶泠然心头猛跳了一下。她曾经听说过某些上古遗地中存在一种吞噬生机的东西,一旦触碰到它的范围,活物的寿元会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离。她试着将圣光护体的光膜覆盖全身,那层纯白的光膜确实抵御了一部分寒意的侵蚀,可她感觉到护体真元的消耗速度比平时快了数倍。鬼魂的数量正在迅速增多,雾中层层叠叠的灰白轮廓数不清有多少。
石瓮谷外原本还算安全的区域此刻已经变成了真正的绝境。飞行头颅、奔腾的庞然大物、四处游荡的鬼魂,三种威胁同时在斩仙岭外围爆发,而禁飞的法则让所有修士都只能在地面上以有限的速度奔跑和瞬移躲避。
叶泠然不再犹豫。她将雷仙指凝聚在指尖朝那道暗红色的血幕轰击了数次,血幕在雷光的冲击下剧烈震荡可依然没有碎裂。她的青冥剑灌注了仙灵珠的灵力斩在同一个位置连续劈了七剑,第七剑落下时,血幕终于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口子。她缩地成寸连续跨越,从裂口中挤出去的时候身后浓稠的血浆涌上来将她推了一个趔趄,她稳住身形后朝着记忆中最后一个集合点的方向狂奔。
她在雾中奔跑了不到数十丈便不得不频繁闪避。飞行头颅的舌头从头顶掠过的时候带起的气流像是一阵小型风暴,将地面的枯骨卷起漫天飞散。一头庞然大物的脚掌从她右侧数丈处踩下,地面的震动让她脚下不稳踉跄了一瞬。鬼魂的灰白轮廓在她的左前方漂浮着聚集,她绕了很远的一段路才避开那片区域。
她终于回到了那个山洞附近时,看到了沈清雪、赵姓修士和青寰剑宗的虚神境增援者也在往回赶。所有人的衣袍上都沾着血渍和尘土,有人面上带着疲态和惊魂未定的余波。沈清雪的剑袍下摆被什么东西撕碎了半幅,赵姓修士的左手腕上多了一道深色的勒痕,青寰剑宗那位虚神境增援者的重剑剑刃上嵌着几片暗红色的血肉残渣。他们身后残存的弟子只剩了最初的一半不到,可每个人的面色虽然狼狈却依然保持着战斗的警觉。
那是什么东西?一名太虚观弟子喘着气问,从刚才突然冒出来的——
外围的某种周期性禁制。赵姓修士的声音依然沉稳,可语速比平时快了三分,石壁上没有提到这个时辰,可显然斩仙岭在特定时刻会把外围的恐怖全部激活。那些血、飞行的头颅、还有吸寿的鬼魂——我现在才算明白为什么石壁上说建议真神境再往——光是外围这波爆发就能把虚神境以下的人清空大半。
沈清雪的目光穿过雾气和正在逐渐逼近的血色光芒,看向远处天际的方向。她的面色忽然微微一动:有增援。
叶泠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雾墙边缘被几道强横的灵光切开了一道口子,数道身影从裂口处穿入。其中几人穿着银白剑袍袖口绣着青色的剑形徽记——青寰剑宗的增援,至少三位虚神境长老带队,身后跟着十余名天人境弟子。另一侧同时涌入的还有身穿太极白袍的太虚观修士,同样由虚神境长老领头,人数比青寰剑宗的增援稍多一些。
两支增援队伍落地的同一时间,半空中传来了另一道冰蓝色的灵光——听雪斋的标志。五名修士从东侧穿入雾中,领头的是一位面色冷峻的中年女子,虚神境中期修为,身后跟着四名天人境弟子。她们落地的位置恰好和青寰剑宗、太虚观的队伍形成了一个三角站位的分布。
然后玉穹宫的人也到了。
那群人从南侧雾中现身的时候,叶泠然的视线立刻锁定了他们领头者的衣袍——银白色长袍,眉间有一枚极淡的银色雪花印记,和数月前在天阙城外被叶倾霜斩杀的李寒江同出一源。玉穹宫的虚神境长老带队,身后跟着八名弟子,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刚刚经历过战斗的灵压余波。领头那位虚神境长老的面容阴柔,目光扫过雾中的景象时没有任何惊惧之色,反倒像是对这片绝境早有准备。
赵姓修士看到玉穹宫的人时,目光暗了一瞬。他低声对旁边的太虚观弟子说了一句什么,那名弟子微微点头后退了几步调整了站位。沈清雪的剑刃微微偏了半寸,方向从面对雾中变成了一种既面向雾中也面向玉穹宫队伍的角度。
叶泠然注意到,玉穹宫的人在落地之后似乎并没有和其余宗门打招呼的意思。他们站在南侧偏远的区域,自成一体,那位虚神境长老正在低声对弟子们交代什么。听雪斋的队伍同样保持着一种疏离的客套——那位中年女子朝青寰剑宗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致意,却没有靠近的意思。
三方旧势力、两方新加入的势力、以及叶泠然这个独行的散修,此刻全部汇聚在斩仙岭外围即将全面爆发的恐怖中心。而她的前方,石瓮谷的方向依然在涌出暗红色的血光。她握紧了青冥剑,目光从那些增援的虚神境长老身上一一扫过,心中默默计算着下一步该往哪个方向走。
血潮在斩仙岭外围不断蔓延,暗红色的液面已经漫过了山脚最低处的枯骨堆,将整片谷地的低洼地带连成了一片腥红的浅湖。飞行头颅在空中拖曳着两千米长的舌头发出的轰鸣声此起彼伏,鬼魂的灰白轮廓在雾中层层叠叠地增多,像是一片被风吹动的苍白芦苇。五个宗门的增援队伍落地之后迅速各自结阵——青寰剑宗的银白剑阵在沈清雪的调度下朝东侧展开,太虚观在赵姓修士的指挥下布下了一圈八卦灵光屏障,听雪斋和玉穹宫则选择了更加孤立的站位。
叶泠然站在三方势力的夹缝中,目光扫过人群,心中迅速计算着。她刚才在石瓮谷的碑文上看到了斩仙诀上篇的位置——藏于谷底,非持诀者不可见,引之则出。那意味着上篇不是在某个固定的地方等着人去捡,它需要某种触发条件才能显现。她必须赶在血潮最盛之前折返回石瓮谷,在触发条件和外界干扰之间找到那个空档。
她朝石瓮谷的方向挪了几步,将身形隐入一块倒伏的石柱后方。雾中的血光为她提供了天然的遮蔽——所有人都在抵御飞天头颅和鬼魂的侵袭,暂时没有人注意到一个散修正在悄悄脱离大部队。
你打算去哪?
沈清雪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压得极低。叶泠然回头,看见冰蓝剑袍的身影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靠了过来。沈清雪的目光在雾中快速扫了一圈确认无人注意,然后落在叶泠然脸上:你刚才进去的时候发现了什么。不然你不会急着往回走。
叶泠然沉默了一息。她看着沈清雪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面没有贪婪,只有一种专注的冷静。她把心一横,快速地说了一句:石瓮谷底有斩仙诀上篇的线索。我需要回去触发它。
沈清雪没有多问第二句。她把冰蓝色的长剑收回鞘中,侧身朝叶泠然的方向靠近了半步,嗓音压得几乎融进风声:我跟你去。两个人比一个人安全。她顿了一下,那些血对护体真元有侵蚀作用,我的冰系功法可以短暂冻结血面通过。
两人不再多言,趁着雾气中一头飞天头颅的巨舌扫过众人头顶引发的一阵混乱,迅速从侧翼绕向石瓮谷的方向。赵姓修士在远处似乎注意到了她们的动作,看了她们一眼却没有出声阻拦。青寰剑宗的那位虚神境增援者正在扛下一头庞然大物的踩踏攻击,没有留意沈清雪的去向。玉穹宫和听雪斋的人则与她们相隔甚远。
石瓮谷的入口再次出现在视野中时,叶泠然发现那些涌出的血流已经比刚才减弱了一些。暗红色的水面从齐踝深退到了浅浅的一层,像是这轮爆发的第一波高峰正在缓慢回落。可谷中依然飘散着浓烈的铁锈气息,那些从岩壁缝隙中渗出的血丝还在缓慢滴落。
沈清雪在谷口停步看了几息,然后单手结印,冰蓝色的寒冰之力从她掌中涌出覆盖在两人脚下的地面上。那层薄冰将血水隔绝在外,两人踏着冰面快速向谷底深处移动。叶泠然领着路绕过了几处被血水浸泡的岩壁裂缝,找到了那座残破的石碑。碑面上的字迹还在,她蹲下去再次确认了那段引文的完整内容,然后将手掌贴在碑面上开始按照碑文暗示的方式注入真元——不是蛮力灌注,而是一种有规律的、脉冲式地输出,像是在敲击一扇门。
石碑的碑面在三轮脉冲之后微微震动了。然后谷底的中央空地上,血水表面开始翻涌出气泡。一个暗青色的石匣从血浆中缓慢升起,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凝血,可它升到半空的时候凝血自行脱落了,露出下面温润的石质表面。石匣的盖子严丝合缝,上面刻着一道与斩仙岭石壁上同源的符文。
叶泠然伸手去拿那石匣,指尖触到石面的瞬间,石匣自行打开了。里面静静躺着一卷暗金色的帛书,帛面光泽温润如新,上面用细密的篆字写着《斩仙诀·上篇》四字。
她将那卷帛书取出时,石匣沉回血水中消失不见,谷底翻涌的血泡也随之平息。沈清雪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卷帛书上片刻,然后移开,没有多看一眼。她只低声说了两个字:快走。
两人踏着冰面退出石瓮谷时,外围的血潮开始再度上涨——第二波爆发的预兆已经明显。那些刚刚退下去的血面重新从岩壁缝隙中涌出,雾中的鬼魂数量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远处的飞行头颅发出了更加密集的咆哮,这一次叶泠然看见有头颅直接朝着人群密集的方向俯冲下来了。
沈清雪说。
两人缩地成寸和冰上滑行的速度同时催动到极限,朝着来路狂奔。身后石瓮谷的血面在她们离开后彻底翻涌沸腾,将整片谷地重新淹没成一片腥红的潭。叶泠然攥紧了怀中的帛卷,帛面的温润触感隔着衣料传来,带着一种让她安心一分的力量。
她终于拿到了斩仙诀的上篇。而现在她需要找到中篇的位置。白无忧在石壁上留言说如果拿到了上篇和中篇,拿在手里晃一晃,我会来的。找到中篇,就能见到他。
前方的雾气中传来更密集的战斗灵光和震耳的咆哮,血潮的第二波爆发正在全面展开。可叶泠然攥着那卷帛书,脚下的步子没有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