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仙岭内圈的铅灰色雾气在白无忧出现之后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了。
叶泠然拖着石化到肩头的右臂走向那道月白身影的时候,周围的凶兽纷纷朝两侧退开,为她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穷奇收拢了双翼蹲在原地,琥珀色的巨眼低垂着不敢直视白无忧的方向;朱厌退回了岩壁的阴影中将獠牙藏进下颚;混沌蜷缩成一团缩在裂缝的角落里,连表层的裂隙都不敢再张开;更远处的饕餮和相柳也只是在雾中露出轮廓便不再靠近。
白无忧等她走近了,随手一抬。她没看清他做了什么——可能只是动了动手指,或者连手指都没动——她右臂上那些灰白色的石化纹理便从肩头开始逐寸消退、褪色、恢复成血肉的颜色。知觉从那根已经完全麻木的手臂中重新涌现出来的时候带着针扎般的酸麻感,可她是高兴的,因为至少这条胳膊保住了。
行了。白无忧收回手,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你比在青寰界的时候结实了不少。
叶泠然站在他面前,左手攥着两卷暗金帛书,右臂刚刚恢复知觉还在微微发颤。
她张了张嘴想问他很多问题——天机宫他是怎么逃出来的、弑神剑最后去了哪里、顾长渊和李玄机他们死了没有、他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一直没有来找过她——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太多了,一时反而不知道该先说哪一个。
白无忧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他偏头朝旁边努了努嘴,那头蹲伏在地的穷奇便乖乖地挪了过来,它庞大的身躯在他脚边蜷成一团时看起来确实像一只被驯服了的大猫。
白无忧伸手挠了挠穷奇的下颌,那头上古凶兽竟然发出一声低沉的、近乎讨好的咕噜声,琥珀色的巨眼半眯起来,像是舒服得快要睡着了。
先走吧。边走边说。白无忧拍了拍穷奇的脑袋示意它起来,这地方不是说话的好地方,你身后那几位宗门的全死光了,血腥味会引来更多东西。我虽然不怕,但你还没到真神境,被缠上麻烦。
两人一兽沿着裂缝的方向朝内圈更深处走去。
白无忧走在前面,步伐轻快得像在逛市集,偶尔伸手拨开挡路的枯藤或掀开一头挡路的巨兽尾巴——那些虚神境的凶兽被他碰到的时候都会像被烫到一样缩回肢体,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叶泠然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月白衣袍的背影在铅灰色的雾中移动,恍惚间觉得时间倒流回了青寰界的望月镇上。
白无忧边走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当时天机宫第三层,我真以为自己要死了。
真神境的威压降下来的时候我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浑身骨头碎了大半,丹田里的真元被压得几乎倒灌出来。你知道那种感觉吧?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碎的那种。
叶泠然点头。
然后林风出现了。白衣,跟平时那副青衫束草绳的样子完全不一样。白无忧的语气微妙地变了一下,带着一种即使过了这么久依然残留的震惊,他没做什么特别大的动作,就是出现在我面前,看了那位寒山门的真神一眼。就一眼。
那人就直接——没了。形神俱灭,连灰都没剩下。然后他挥手在我身上扫了一下,我碎了的骨头重新接上了,断了的经脉重续了,丹田里的真元也稳了。做完这些他就消失了,跟来的时候一样,什么话都没说。
叶泠然走在他身侧,听着这些描述。林风出手了,在她被传送走之后、在白无忧濒死的那一刻。
和林风一贯的行事方式一样——在必死之局才会出现,出现即解决,解决即离开。她在青寰界的死亡禁地中面对十六岁林风虚影时就已经隐约感知到了这位师尊无处不在的存在,可此刻听白无忧亲口描述,那种感觉变得更加清晰了。
后来呢?
后来我伤势好了一半,剩下的靠自愈能力撑着。我拿着弑神剑和雷仙指冲出去的时候,李玄机、顾长渊和寒山门太上长老三个人正跪在地上发抖——真神死得那么干脆利落,他们吓得连跑都不敢跑了。
我把他们三个全砍了。白无忧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然后我把字谜解了,古棺开了,里面躺着一把剑。化仙级别的剑。
拿了之后整个天机宫开始坍塌,我一路往外冲,冲出来的时候整个青寰界的宗门都在追杀我——他们觉得我一个虚神境揣着化仙剑太招摇了。我跑了很久,被追杀了很久,突破了一层又一层境界,最后到了化仙境巅峰的时候回头看看,那些追杀我的人早就追不动了。
他说得很平淡,可叶泠然能听出那些平淡底下被省略掉的内容。
跑了很久、被追杀了很久、突破了一层又一层——每个短句背后都是无数个死里逃生的日夜。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两卷帛书,又看了看他月白衣袍上被斩仙岭的雾气沁得微微湿润的边缘,心里那种复杂的酸涩感淡了一些。
后来呢?你怎么来了九嶷界?
青寰界待腻了。而且——白无忧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浮出一个懒散的笑容,我听说有个从九嶷界来的小散修在青寰界到处打听我的消息,还登了化仙阶。我想着总得来看看。
叶泠然没有接话,她只是把那两卷暗金帛书递到他面前。白无忧接过来随手翻了翻,随手揣进了怀里:谢了。我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的东西,你一趟就拿全了。
两人走出了内圈最密集的凶兽领地,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的平台。平台边缘是万丈悬崖,悬崖下方的雾中隐约有河流奔涌的水声传来。
白无忧在平台边缘站定,负手望着远方的天际线。斩仙岭的雾气在他面前自动分开了一条缝隙,像是这片土地本身都在为他让路。
叶泠然站在他身边,安静了好一会儿才终于问出了她回九嶷界之后一直在想的问题:你现在是什么境界?
化仙境巅峰。白无忧说,卡了好一阵了。真仙那道坎比我想象的难迈。
叶泠然正要再说什么,白无忧忽然抬起头来。他的目光从远方的天际线收回来,微微偏了一个角度望向东南方向的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