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炳幼时与他并不亲近,长大后这些年也一直与其甚少往来。
如今曾叔祖年过古稀,身体每况愈下,信中却满是宽慰关怀之情,还愿意为了他去操心劳累,他实在愧疚亏欠。
他身为晚辈,不能膝前尽孝已是憾事,如今还要让老人替自己挡在前面,这叫他情何以堪。
曾叔祖信中豁达坦然,像是已经看淡生死,可项炳最见不得生离死别,偏偏这世间最无法阻拦的,也是生离死别。
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立刻骑马奔赴兴州,当面给曾叔祖问安、请罪、道谢。
哪怕只是替他端一碗药,也算是尽了一点微末的孝心。
但,他是定王,有守土之责,不能擅离安州。
项炳出神良久,想写一封回信,又不知该写什么,任何文字落在纸面上都显得轻飘飘的,根本承载不了他此刻翻涌的复杂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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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他决定不写了,立刻派人送一批最好的药材补品去兴州,聊表心意。
与其同时,另一封信,也快马加鞭送到了盛京城里,太后手中。
这封信同样是由老亲王口述,由文书代笔,絮絮叨叨写了厚厚一封。
“昨夜,我梦见了先帝。
“他还是从前那年轻爱笑的模样,坐在那棵老槐树下,和我说起当年的事。我年纪大了,忘性也大,唯独梦里那些事记得格外清楚,醒来之后犹豫了许久,还是觉得该和你说一说。”
老亲王从先帝年少时说起,再说到从前围炉夜话的情景,然后讲到先帝成婚,而长子——也就是项炳的父亲,小时候是如何调皮捣蛋,让先帝又气又爱。
后来长子早早懂事,照顾弟妹,长大成人后领兵戍边,成了先帝的肱骨之臣。
只可惜天不假年。
“项炳那孩子亲缘薄,独撑门庭已是艰难,至今仍无家室,太后替他筹谋婚事,确是一片慈心,但也该给他留些余地。那孩子像极了他父亲,脾气又臭又硬,逼得紧了,反而会生出隔阂来。
“我还听说,此前不少王妃去盛京看望陛下和太后。亲人能聚在一处,就是福气,可分隔太久,夫妻不得团聚,母子不得相见,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天家本就亲情淡薄,若再苦苦相逼,岂非令亲者痛、仇者快?恳请太后高抬贵手,若仍执意赐婚,我这把老骨头,也还能撑着进京一趟,向太后当面陈情。”
孙太后一个字一个字慢慢看完这封信,如雕像般许久未动。
她想起几十年前,她刚被册立为皇后,初次正式主持宫宴时,暗处多有不服之声,是这位皇叔派人来捧场,特意送上厚礼,替她撑起颜面。
那些画面似乎还在眼前,可一晃眼她老了,皇叔也老了,老得连出趟远门都撑不住了。
算一算,自从他放下一切,一家老小都搬去兴州后,他们分别十多年,竟再未见过一面,终此一生恐怕也不会再见了。
孙太后放下信件,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什么进京一趟当面说清楚,以他现在的身体,连出兴州地界都难。
他这是拿命在威胁她,但也不是说说而已,大不了就是豁出去了,死在金銮殿前。
到时候,便成了太后亲手逼死辈分最高的皇叔祖。
这个罪过,她可背不起,也不愿背。
太后伸手按揉着眉心,无奈地想到,她替项炳选妃,真真是为他着想,给他一个缓和君臣关系的机会。
当然,也存着许多别的心思,这一点她并不否认,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可这封信一来,把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她若是再一意孤行,便显得不通情理了。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太后自知平生杀孽深重,手里沾过的人命不在少数,有些事午夜梦回时也会让她辗转难眠。
罢了,这回,她不做这个恶人了。
孙太后勉强提起精神,对候在身边的女官说道:“传话给宗正寺和礼部,选妃一事事关重大,不可仓促,且缓一缓,容后再议。
“再传哀家口谕,高王妃崔流光等人,入京已久,孝心已尽,今特许其归省,各府世子郡主,亦可一并随归。”
女官听着,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这道口谕若是传出去,所有被扣留在盛京的藩王家眷,便都要被放回去了。太后怎么会做如此自毁长城之事?
太后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备一份厚礼,赐安州定王,以慰其戍边辛劳。”
女官领命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