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
出去景岩寺之前,徐逸之先寻了工部的林大人。
两人约在大明门外不远的茶楼。
林大人来得很快,跑得额头都冒了层汗,气喘吁吁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满脸愧疚地一个劲作揖。
徐逸之扶了他一把,说了自己的来意。
林大人缓过来些,道:“我随世子一道去吧。”
说来,自出事起,林大人就没有歇过一天好觉。
他想讲一讲,但显然这里不是说事的好地方。
出了城,马车一辆,再不用顾忌什么,林大人这才开了口。
“辛六是工部的匠人,他姐夫是工部的官,一个存心从中捣鼓银钱、一个大手一挥当了甩手掌柜,这俩人的责任摆在这里了。”
“我也一样,我是工部点派出来监督景岩寺修缮的官,辛六在我眼皮子底下弄出事,我得担责。”
“更何况后续展,贵府三公子……”
徐逸之沉默着听林大人说话。
或许是夫人总怀疑赵通的缘由,徐逸之听林大人这席话,反倒觉得同样是赔罪自责,这人看着比赵通诚恳多了。
徐逸之便道:“事情到今日模样,我们恩荣伯府不会把晟之的死怪到工部头上。
不说衙门里头,便是一府一家,也多有底下人自作聪明、阳奉阴违的状况,我理解,也不会吵嚷到御前,一定要让皇上主持公道,让工部如何如何。
只是家有家规,国有国法,工部查出辛六这么个状况,后续他姐夫李屈、林大人以及工部其他官员会被如何定责,需得给事中与都察院来裁定。”
林大人闻言,连声说“伯府宽厚”。
被科道追责免不了,但千步廊里也见多了仗着官高权重、极力向多方施压的状况,恩荣伯这么讲规矩又有身份的受害者,也算凤毛麟角了。
也正是信任徐世子的品行,林大人想要多争取。
见林大人斟酌,徐逸之道:“也没有旁人,林大人不妨直言。”
“世子,我不是想为工部、为自己推脱什么,”林大人叹了一口气,“那日出状况,世子夫人就让我把地藏王殿都看住了,我当时听她那意思,琢磨着大抵是御用监、画院里头出了些状况。
是我太天真了,以为把殿门一锁,不让人乱动里头东西,内情水落石出后就没有工部什么事儿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一圈查下来还是我们工部真出了个内鬼!
真是可笑、可恨!”
林大人说着,扬手摔了自己一个耳光,力道之大,足见他懊恼。
路上再未讲些旁的,待到了地藏王殿外,林大人掏出钥匙来拆锁。
“事后有人进出过吗?”徐逸之问。
“有,”林大人答道,“出事的第二天上午,御用监来了几位内侍又给添了道锁,下午时王贵公公过来,与我和其他几位工部的大人一道入内查看坍塌的扶架。
当时没有立刻得出结论,所有人推出来后又给锁上了。
到辛六死后,王公公确定了责任,就把御用监的人手撤回去了,就余下工部的锁。
昨日我们和顺天府戴同知一块把李屈压来,让他再仔细查看竹料问题。”
锁解开,链条沉沉扯到一旁,林大人一把推开了殿门。
光线洒进大殿,居中的地藏王菩萨盘腿坐于谛听之上,九环锡杖一点点被阳光映照。
东侧墙下立着扶架,遮挡了背后的壁画,让人看不清晰。
西侧又不相同。
扶架塌了七七八八,只两边还有几根柱子坚挺,露出来的墙壁被布料遮住。
徐逸之取出火折,点亮了供桌上的烛台,又走到西墙下,蹲下身子看地上的痕迹。
怕不够亮堂,林大人也添了烛光。
影松先去开了窗,又一手一烛台,让徐逸之能尽量看清楚些。
林大人与他指点:“伯爷当时差不多摔在这个位置,就拿那块布兜的伯爷和世子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