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仓账房烧在最里面。
念一等人赶到时,前院的雪已经被人踩成黑泥。仓兵从井里提水,一桶桶往屋顶泼,冷水遇上火舌,蒸起大片白烟。账房两侧都是砖廒,粮食暂时没有烧着,屋中木柜和纸册却最怕火。
“人都出来没有?”念一下车便问。
守仓校尉被烟熏得直咳:“点了两遍,当值书吏都在。只有老仓吏刘通不见。”
正是先前换粮案时被缚在门边、自称守了东仓二十七年的老人。
他因换粮案尚未洗清嫌疑,这几日一直留在东仓协助查账。失火前,有人看见他抱着广济廒副账进了里间。
“先找人。”念一说。
“火已经压住西门,可以从那边进。”校尉招呼两名兵士。
一道身影却先从烟里冲了出来。
谢明澈只穿一件被水浸透的旧青袍,怀中抱着半只焦黑木箱。箱角仍冒着火星,他走出门便跪到雪里,将箱子压进雪水。
他虽被暂停起居郎职,却仍是东仓初次勘验的在场人。宫正司午前传他来补核封条与问录,只准在外院候着,不准碰账房。火起时,他恰好尚未离开。
“副账在这里。”
他被停了职,今日原本不该出现在东仓。
苏令仪看见那只箱子,先是一喜,随即问:“刘通呢?”
谢明澈咳了几声:“在西廊。”
“活着?”
“活着。”
他答完便去开木箱。锁已经烧变形,兵士用斧背砸了两下才劈开。最上层账页被水泡得胀,边缘焦黑,下面一半却仍能辨字。
苏令仪一把按住箱盖:“先去看人。”
“医官已经进去了。”
“你为什么不等刘通一起出来?”
谢明澈抬眼:“我出来时,他已被抬去西廊。”
“谁抬的?”
“两名仓兵。”
“人在哪里?”
“我说了,西廊。”
他浑身滴水,嗓音被烟呛得哑,仍只顾让人把湿账页一张张分开。苏令仪望着他冷静得近乎漠然的脸,压了多日的火忽然涌上来。
“你闯进来,就是为了抢这箱纸?”
谢明澈手上停了一下:“这不是普通纸。里面有东仓出入底册和广济廒副账。”
“刘通也不是普通仓吏。”
“我没有说他是。”
“若人还在火里,你却先抱着账出来呢?”
“他已经不在火里。”
两人一句紧过一句。四周仓兵来回提水,无人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