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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新婚夜（第1页）

红英坐在炕沿上，侧眼打量着身旁的张德。相处这短短一日，她心里早就瞧得透亮，这个男人的老实是刻在骨子里的，半点装不出来。不是那种心里揣着算计、表面故意扮憨厚的假本分，是真真切切木讷腼腆，连男女之间最寻常的相处都手足无措。

眼下正是洞房花烛夜，屋里点着一支红烛，烛火摇摇晃晃，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长忽短。

张德就僵坐在离她半尺远的地方，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头微微低着，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往她身上扫，模样局促得像个闯了祸、等着挨训的半大孩子。

红英望着他这副样子，心底那点悬了许久的不安，忽然就软了下来。

她张了张嘴，好几次想开口搭话。想说今日一路奔波受累了，想说炕头的被褥都铺得妥当了，可话到嘴边，又全都咽了回去。绕来绕去，终究还是绕不开心底最深的那块疙瘩——她肚子里还怀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全村人都在背后指指点点，眼前这个刚和她拜堂成亲的男人，真能全然接纳吗？

沉默在小小的土屋里蔓延开来，只有烛火噼啪轻响。犹豫再三，红英还是轻声问出了口，声音柔缓，带着一丝忐忑：“德，往后过日子，你会真心对我好吗？”

张德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在摇曳的烛光里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紧张、认真，还有几分不知所措。他嘴唇动了好几下，像是攒了浑身的力气，却愣是组织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急得黝黑的脸颊一点点涨红，耳根子也烧得烫。

红英也不催他，就安安静静坐着，目光平和地看着他。她能看得出，这个老实人心里正翻江倒海。

过了好一阵子，张德才慢慢开了口。嗓音偏低，带着一丝生涩，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会。”

他顿了顿，像是怕这句话分量不够，又加重语气补了一句：“我一定会对你好。”

屋里又静了片刻。张德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语依旧缓慢，一字一句都格外郑重：“旁人说的闲话，我都听见了。我不嫌弃你，也半点不嫌弃你肚子里的孩子。从今往后，这孩子就是咱们老张家的根，生下来就喊我爹，喊你娘，咱们一家三口踏踏实实过日子。”

红英整个人都怔住了。

她预想过无数种回答，以为他会许诺让她吃饱穿暖，会说往后好好劳作撑起这个家，却万万没有想到，他第一桩摊开来说的，竟是这个让她抬不起头的孩子。

这个还未出世的小生命，身世成谜，让她在村里受尽白眼，走到哪儿都躲不开旁人的议论。可在张德嘴里，这孩子简简单单就成了“咱们家的孩子”。

一股温热的酸意瞬间冲上眼眶，红英的眼圈唰地就红了。她咬了咬下唇，强忍着没让眼泪落下来，依旧定定地看着张德。

张德被她看得心里慌，眼神里掺着紧张，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他怕红英不信他的话，怕她心里依旧存着隔阂，整个人坐立难安，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红英没有说话，身子轻轻往他那边挪了挪，顺势靠进了他宽厚的怀里。

张德的身体猛地一僵，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两条胳膊悬在半空中，抬也不是，落也不是，僵硬得厉害。红英全然不在意这些，把脸颊贴在他结实的胸口，清晰地听见他胸腔里传来“咚咚咚”的心跳声，又急又乱，撞得人心尖颤。

她忍不住轻笑出声，低声打趣：“你听听，心跳得这么快，慌啥呢？”

张德依旧一言不，可悬在半空的胳膊，终究还是慢慢放了下来。手掌轻轻搭在她的后背上，力道放得极轻，像是怀里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宝，生怕稍稍用力就碰坏了。

红英缓缓闭上双眼，连日来积攒的委屈、惶恐、不安，在这一刻悄然散去。身旁这个木讷老实的男人，用最笨拙的方式，给了她一份安稳。烛光摇曳，屋内的氛围渐渐变得温柔缱绻。

窗外夜色深沉，一轮明月挂在半空，清辉洒落下来，铺在泥地上，薄薄一层，看着就像落了满地白霜。院外的蛐蛐不知疲倦地叫着，此起彼伏，村口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远远近近，衬得村子愈安静。隔了片刻，远处一户人家的孩子半夜啼哭了两声，没一会儿又安静下来，整片村庄重归静谧。

红英连夜嫁去张德家的消息，第二天一早就传遍了整个村子。

其实头天夜里，就有晚归的村民撞见了。有人远远看见红英提着一个粗布包袱，从村东头一路走到村北，头埋得低低的，脚步匆匆，一看就是心事重重。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第二天大清早，村口的小卖部周围就围满了闲人，个凑成一堆，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真就这么嫁过去了？我昨晚上亲眼瞅见她进了张德家门，错不了。”

“可不是嘛，谁能想到啊。张德打了半辈子光棍，最后娶了这么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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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这张德也是想不开，好好的姑娘不找，偏偏娶个肚子里揣着别家孩子的女人，往后脸往哪儿搁？”

“话不能这么说，他单身这么多年，家里冷冷清清的，有个女人帮着操持家务就不错了，哪还敢挑三拣四。”

“他是乐意了，那他家老娘能同意？换做旁人，早就拦着不让进门了。”

“嗨，他娘心里透亮着呢！儿子一把年纪娶不上媳妇，能有个人过来暖被窝、传香火，管她带不带孩子，高兴还来不及呢。”

人群里有人压低了声音，抛出了所有人心里最好奇的问题：“你们大伙说说，红英肚子里这孩子，到底是谁的种？”

这句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来了精神，原本松散的闲聊瞬间热闹起来。

“还用猜？铁定是咱们村里人的。外头的汉子常年在外打工，一年半载回不来一趟，根本没机会。”

“那可不一定，张大魁出门打工都半年了，谁晓得这半年里头，有没有外来人偷偷过来走动？”

“我看红英平日里看着本本分分，不爱说话，谁能想到闹出这种事？老实人骨子里，未必就安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猜来猜去，可真要说出一个准名字，又全都卡了壳。大家互相对视几眼，嘴上停了话，心里却各自打起了算盘，开始挨个琢磨村里的男人。

第一个被众人盯上的，就是村长张洪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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