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红英正坐在院子里纳鞋底,忽然觉得肚子疼了一下。
她没在意,继续纳。
过了一会儿,又疼了一下。
她放下鞋底,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走了两步,又疼了一下。
老太太从屋里出来,看见她那样子,脸色变了:“咋了?”
“没事,”红英说,“可能是快了。”
老太太赶紧过来扶她:“进屋,进屋躺着。”
红英躺到炕上,疼一阵,歇一阵,疼一阵,歇一阵。老太太在边上守着,急得团团转。
“德呢?”红英问。
“在地里呢,我去叫他。”
老太太正要往外走,张德推门进来了。他每天这个时候回来,正好赶上了。
一看红英那样子,他脸都白了:“咋了?咋了?”
“要生了,”老太太说,“快去请接生婆!”
张德撒腿就跑。
红英躺在炕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肚子里的动静。疼一阵,歇一阵,疼一阵,歇一阵。她想起她娘说过,生孩子是过鬼门关,一只脚在里头,一只脚在外头。
她闭上眼睛。
门开了,接生婆来了,是村里的刘奶奶,干这行几十年了,这个村里的孩子差不多都是她接生的。她进来一看,摆摆手:“都出去,别在这儿碍事。”
老太太和张德被赶出去,站在院子里,听着屋里的动静。
红英的叫声传出来,一声一声的,揪心。
张德站在院子里,脸白得像纸,两只手攥得紧紧的。老太太在一边念阿弥陀佛,念了一遍又一遍。
太阳慢慢往西走,影子拉得老长。院子里的石榴树结了果子,青的,硬的,还没熟。
屋里的叫声停了。
张德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门开了,刘奶奶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笑:“生了,是个小子。”
张德的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老太太已经冲进去了。张德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迈步进去。
红英躺在炕上,脸色白得吓人,头湿透了,贴在脸上。可她睁着眼睛,看见他进来,嘴角动了动,笑了。
她怀里抱着个孩子,小小的,红红的,皱巴巴的,闭着眼睛。
张德走过去,蹲在炕边,看着那个孩子。
孩子小得可怜,一只手就能托起来。
张德伸出手,想摸摸他,又不敢。
红英看着他,轻声说:“你抱抱。”
张德摇摇头:“我不敢。”
红英笑了。
她把孩子往他那边挪了挪。张德看着那个小人儿,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
老太太在一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好,好,都好好的。”
刘奶奶收拾完东西,接过老太太递过来的红纸包,掂了掂,满意地点点头,走了。
屋里只剩下几个人。
红英躺在炕上,张德蹲在炕边,老太太站在门口。
孩子忽然哭了一声,细细的,嫩嫩的,像小猫叫。
张德吓了一跳,又凑过去看。
红英看着他那样,又笑了。
“德,”她说,“你当爹了。”
张德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她。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里头有泪花,可嘴角是笑着的。
张德的喉咙动了动,半天才说出话来:“嗯。”
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孩子的小脸。
孩子的小脸软软的,热热的,像刚出锅的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