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好了。”张德看着她,眼神干净得很,“这事就烂在咱仨肚子里,谁也不往外说。往后,这娃就是我张德亲生的,谁问,都这么说。”
红英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
眼前这个男人,黑黑瘦瘦,穿一件洗得白的旧汗衫,头乱糟糟,脸上还沾着点锅底灰。
可他看她和孩子的眼神里,没有嫌弃,没有怨恨,没有算计,只有实打实的疼。
“德。”她哽咽着叫了一声。
“哎。”
“你是个好人。”
张德脸一下子红了,又挠着头嘿嘿笑:“啥好人不好人的,咱就是好好过日子。”
他站起身,拿起墙角的锄头:“我去地里了,晌午就回来。”
红英看着他的背影走出门口,门帘晃了晃,又落下来。
怀里的孩子吃饱了,又睡熟了,小身子暖乎乎的。
她低下头,把脸轻轻贴在孩子的脸上。
奶香味、热气、软乎乎的小身子。
她闭上眼,心里第一次觉得,这辈子,有依靠了。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往前过。
孩子两个月大,已经会笑了。
不是刚出生那种无意识的咧嘴,是真真切切看见人,就冲你弯眼睛、露粉嫩嫩的牙床,笑得浑身都软。张德每次一撞见这笑,跟捡了天大的宝贝似的,抱在怀里舍不得撒手,走哪儿带到哪儿。
孩子三个月,会咿咿呀呀地声了。
躺在炕上,小胳膊小腿蹬着,对着房顶、对着墙、对着空气,一个人能“啊——哦——呀——”说半天。张德就趴在旁边,跟着他一起说,你一句我一句,跟对暗号似的,谁也听不懂谁,却能乐呵大半天。
孩子四个月,会翻身了。
一使劲,“咕噜”一下从仰着翻成趴着,小脑袋抬不起来,闷在炕上,自己把自己吓一跳,立马“哇”地哭出来。张德笑得直不起腰,赶紧把人抱起来,在脸蛋上亲了又亲,哄得比谁都上心。
老太太看在眼里,嘴上不多说,心里比谁都亮堂。
有时候邻居来串门,瞅见张德抱孩子那模样,回去就跟人嚼舌根:
“张德是真把那娃当亲生的了,比亲生的还亲。”
“本来就是他家的,娶进门时肚里就有了,生下来不就是他儿?”
“那能一样?到底不是自己的种。”
“日久生情呗,天天抱夜夜搂,抱着抱着就跟自己的没两样了。”
“也是,德那人实诚,心善。
这些话,红英偶尔也能听见几句,听了也只当没听见。
她有时候也会盯着孩子呆,心里犯嘀咕:这娃到底像谁?
她拼了命去想那天晚上的事,可越想越模糊。
那人的脸、声音、个子、穿啥衣裳,全是一团黑。
她只知道,是村里的男人,外人进不来。
可到底是谁,她真的一点头绪都没有。
村长、邻居、平时爱说闲话的、路过门口多看她一眼的……
她一个一个在心里过,过到最后,谁都像,又谁都不像。
后来她干脆不想了。
想那么多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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