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路闲谈,很快抵达秋水家。院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院子里乱糟糟堆着翻新用的物料:一袋袋生石灰、脱毛的硬毛刷、豁口的旧瓦盆、挑水木桶,墙角码放着陈年旧木料,表层落着厚厚的灰尘。
秋水正蹲在院子中央,笨手笨脚调和石灰,加水没把控好量,灰浆稀得跟米汤一样,他忙得满头大汗,整张脸、眉毛、鼻尖全都沾满白灰,活脱脱一个白面人。
看见招娣和红英登门,他慌忙手足无措站起身,局促地来回搓手,只会憨厚傻笑,紧张得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招娣上下打量他这狼狈模样,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我的娘嘞,你这是和石灰还是熬稀粥?稀成这副样子,就算刷到半夜,也别想把墙面刷平整!”
秋水挠了挠沾满白灰的脑袋,窘迫不已:“我从来没做过翻新屋子的活计,实在摸不准分寸。”
招娣懒得跟他多废话,挽起袖子露出结实有力的胳膊,直接把他推到一旁:“靠边站着歇着,什么都做不好,还是我来上手。”
她蹲下身握住木棍,几下搅动就调出干湿刚刚好的石灰浆,细腻紧实。秋水站在一旁看得满眼敬佩,嘴里不停念叨夸赞:“还是姐能干,还是姐厉害。”
红英站在一侧,看着眼前朴实温暖的一幕,嘴角也不自觉弯起弧度。
招娣拍掉手上白灰,立刻拿出主事人的气场,有条不紊分配任务:“秋水,你力气大,把屋里柜子、木箱、炕桌全部搬出来,动作轻一点,别磕碰坏家具。红英,你心思细腻,跟着我拿刮刀把墙面上老旧墙皮、黄旧报纸一点点铲掉,咱们把屋子收拾得亮堂整洁,风风光光迎接新娘子进门。”
三人立刻各司其职忙活起来。
秋水一趟趟来回搬运笨重家具,很快满头大汗,汗水混着脸上白灰,冲刷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印子。招娣和红英握着钝刮刀,一点点刮掉沉积多年的墙面污垢,尘土飞扬,在阳光里漫天飘散,落在两人的头、脸颊、睫毛上。
红英手里的动作慢慢放缓,思绪不由自主飘回自己出嫁那天。
当初她嫁进德家门,踏进院子的那一刻,心就一点点沉了下去。婚房还是原本破旧的模样,墙面糊着卷边泛黄的旧报纸,风一吹哗啦作响,窗户纸破了好几个窟窿,只用破布条随意封堵,炕席磨出大洞,露出底下黑的炕土。婆婆当时拉着她的手宽慰,说家境拮据只能暂且凑活住,等往后宽裕了再慢慢修整。
不是她不想打理屋子,是那时候家里真的一穷二白,手里拿不出半分余钱。后来生下小宝,整日围着孩子吃喝拉撒打转,从天亮忙到深夜,沾到土炕就沉沉睡去,根本没有多余心力收拾居所。
眼下看着秋水的土坯房一点点褪去陈旧,刷上崭新白灰,换上密实新窗纸,亮堂得晃眼,红英心底涌上一阵酸涩,又忍不住心生羡慕。羡慕有人全心全意惦记婚事,有人忙前忙后张罗,有人把自己的幸福放在心尖上。
可转瞬她又安定下来。德一心一意待她,婆婆宽厚和善从不刁难,小宝健康茁壮长大,这已经是旁人求不来的福气。屋子老旧一点不算什么,日子是靠一家人齐心打拼出来的,慢慢积攒积蓄,总有一天,自家小院也会变得焕然一新。
招娣瞥见她愣神呆,刮刀停在半空,伸出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打断她的思绪:“想什么好事呢?魂都飘没了。”
红英猛然回过神,赶紧低下头继续铲墙皮,勉强挤出笑容:“没什么,咱们抓紧干活吧。”
三人从正午一直忙碌到暮色降临,连一口热茶都没空喝,终于把三间土坯房彻底翻新完毕。墙面打磨平整,两遍大白粉刷过后,白净透亮;十几年的破窗纸全部撕掉,换上厚实白净的棉纸,挡风又透光;土炕铺上新编竹席,地面清扫得一尘不染,就连墙角积攒多年的泥垢都清理干净,整个小院脱胎换骨。
收尾的时候,招娣特意跑回自家一趟,回来时怀里紧紧抱着两床叠得方方正正的新被褥,大红绸缎被面,绣着栩栩如生的鸳鸯戏水纹样,针脚密实工整,鲜亮的红绸在落日余晖里,耀眼夺目。
红英怔怔站在原地,看得愣住了,半天回不过神。
“婶子,这两床被子,是您亲手缝制的?”
招娣抱紧被褥,扬起下巴满是骄傲:“那当然!里面的棉花是我攒了三年的上等棉,蓬松雪白没有一点硬杂质。被面是我赶大集特意挑的最好料子,鸳鸯戏水寓意百年好合。我连着熬了好几个深夜,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就等着留给正经喜事用,如今正好给秋水成婚。”
秋水望着这两床饱含心意的新被子,这个平日里扛得住重压、从不会示弱的汉子,眼眶瞬间泛红,喉咙哽咽,许久才沙哑喊出一声:“姐……”
“别跟我煽情。”招娣嘴上呵斥,眼底却满是温柔,“赶紧抱进里屋锁进柜子,留到新婚当天再铺床,图个红红火火的好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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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郑重地点头,双手小心翼翼托着被褥,如同捧着稀世珍宝,缓步走进内屋,生怕褶皱一丝边角。
红英伫立在院中,望着焕然一新、满是喜气的屋子,心里百感交集。她清楚,秋水平日里省吃俭用,默默攒下许久积蓄,才能拿出钱置办石灰、建材、新窗纸,还有这般体面的新婚被褥。
她又一次想起自己成亲的光景。没有唢呐花轿,没有新衣嫁妆,没有喜庆被褥,她只拎着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穿着洗褪色的旧褂子,孤零零从村东走到村西嫁给德。没有置办一桌酒席,一锅红薯、一碗清炖白菜,就草草完成了婚事。
那时候结婚匆忙,心里惶恐不安,却从来没有觉得委屈,因为她清楚,德是真心实意善待自己。只要人心靠谱,远比金银财宝更加珍贵。
招娣走出房门,看见红英独自对着落日失神,肩膀微微耷拉着,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她走上前,宽厚温暖的手掌轻轻落在红英肩头。
“傻姑娘,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红英慌忙收敛心绪,轻轻摇头,声音细软:“没有婶子,我没多想。”
招娣看着她沉静苍白的侧脸,轻轻叹气,柔声开导:“我晓得你的心思,看着你姐姐风风光光被人珍视,就联想到自己当初潦草的婚事,心里难免酸,对不对?”
红英沉默不语,低下头,脚尖轻轻摩挲着脚下的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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