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明显不信,却没有拆穿,也没有多问。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声道:“以后别低声下气去找他了。等我好了,我自己找他算账。”
红英心口猛地一酸,眼泪差点当场掉下来。
她强忍着,挤出一点笑意:“你好好养身体就行,别的啥都别琢磨。等你好了,咱们再说。”
德不再说话,静静躺着。
红英一遍遍地给他揉胳膊、揉肩膀。
哪怕他依旧抬不起胳膊、用不上力气,她也不敢停,一天都不敢懈怠。
她怕自己一松懈,他这身子就真的彻底废了。
病房的白炽灯亮得刺眼,惨白的光铺满屋子。
红英坐在床边,握着德微凉的手,看着他慢慢睡熟。
他睡着都皱着眉,始终隐忍着身上的疼。
她伸手轻轻抚平他眉心的褶皱,看着那紧蹙的眉头慢慢舒展。
德在县里医院前前后后住了快一个月。
腿上打了许久的石膏终于拆了,拍片复查,骨头对接得整齐,愈合得也算稳当,大夫说再养些日子,走路基本不会落下病根。头上那道吓人的伤口,也早就结痂长平,旧皮脱落,长出一层薄薄的新肉,粉嫩嫩的,看着总算让人松了口气。
可唯独半边身子,始终不见起色。
右肩像是焊死了一样,半点抬不起来,整条胳膊软塌塌垂着,用不上一丝力气。手指头勉强能弯曲、合拢,可握力极差,轻轻抓个东西都稳不住,一个普通搪瓷水杯,拿两秒就得滑落。
两条腿看着完好,却撑不住身子重量。勉强挪动能蹭两步,根本站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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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半边身子,就跟不是他自己的一样,僵硬、麻木、迟钝,完全不听脑子使唤。
医生每次查房,说得都很客观:“伤筋动骨一百天,骨头好养,神经最难修。有人恢复快,两三个月就能正常,有人拖几年,也有人,这辈子就这样了。”
医生说话平平淡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可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红英心上,压得她胸口闷,喘不上气。
随后医生直接通知可以出院静养。
医院里该用的药都用了,该做的治疗也做完了,剩下的全靠慢慢养。继续住院,纯属白白烧钱,没有任何意义。
红英捏着那张薄薄的出院通知单,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久久不敢挪步。
道理她全都懂。
可她心里慌,心里怕。
她怕这一出医院,就等于认了命。
认了德这半边身子废了,认了这场工伤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认了德水可以彻底甩手、一身轻松,认了从今往后,所有苦难、所有担子,全都压在她一个女人身上。
这段日子,她看得太清楚了。
当初德水拍着胸脯保证,德住院所有费用他全包,不用红英操心半分。
结果真出事了,人躺进医院,花钱受罪的是德,熬夜熬命的是她,躲得干干净净的是德水。
上次催缴费,医院账单堆了厚厚一叠,实在拖不住了,她硬着头皮回村找德水。
德水全程低头闪躲,不敢看她,一脸为难,一副自己也可怜、也无奈的样子。最后还是村长张洪昌出面施压,他才磨磨蹭蹭挤出二百块钱。
那二百块,在医院里根本不经花,几天就见底。
之后所有医药费、营养费、床位费,全是红英自己一点点垫出来的。
她开小市攒了大半年的私房底子,一分不剩,全部填进了医院这个无底洞里。
她心里清清楚楚:再去找德水,大概率还是空手而归。
德水家新房盖了一半,砖头、沙子、水泥堆了满院,到处张口子借钱,外债一大堆,看着穷得叮当响。
可穷归穷,责任是责任。
德不是自己摔的,是给他德水家盖房、搭脚手架摔成重伤的!
这口气,红英咽不下,也绝不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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