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人都散了,张洪涛单独把秋水叫到一旁,递给他一根烟。
秋水接过来,没抽,稳稳夹在耳朵上,姿态恭谨本分。
“秋水,这次鸡场亏得厉害,老鸡基本清完,就剩几百只小鸡,短时间翻不了身。”张洪涛实话实说,不藏不瞒,“人手用不上那么多了,长勇我让他回家待段时间。”
“鸡场这边,就留你一个常住,还有个妇女只白天过来,喂鸡、添料、守棚子、盯状态,辛苦你多担待。技术防疫听小林的,你的工钱一分不扣、照旧,你看可行?”
秋水没有半分犹豫,应声干脆:“行,我守着。”
鸡场垮了,村里人的闲话就跟阵风似的,来得急、散得快。
不过两三天功夫,家家户户就不再念叨鸡瘟死鸡、张洪涛亏本的事了。村里人向来如此,只图新鲜热闹,听过就算,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可旁人能翻篇,张洪涛心里的火气、憋屈和不甘,半点没散,反倒越烧越旺。
他一个人在空荡荡的鸡场站了整整一下午。
满地散落的鸡毛、结块霉的饲料渣、被踩踏得凌乱的地面,混着残留的腥臭味和浓重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偌大的鸡舍死气沉沉,再也没有从前热闹的鸡鸣人声。
心疼是真的。
大半年心血、实打实砸进去的本钱、熬了无数个通宵守出来的起色,一场鸡瘟,全盘归零,倒贴亏损。
但张洪涛不是那种亏一次就一蹶不振的人。他站在冷风里,脑子清醒得吓人,没沉溺在懊恼里,反倒一遍一遍复盘整场惨败的根源。
根子根本不在运气差,在人,在制度。
最先被他在心里否定的,就是高薪请来的技术员金花。
看着专业利索、说得头头是道,实则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平日摆足技术员的派头,真遇上疫病隐患,半点预判没有。鸡群刚开始不对劲她察觉不到,等到大批鸡成片倒地、满地死尸,她才慌慌张张乱了阵脚,除了哭,什么对策都拿不出来,硬生生耽误了最佳救治时机,彻底毁了整场养殖。
再就是秋水,性子老实本分,看着靠谱安稳,所以张洪涛放心把厂长的位置交给他,全权打理鸡场大小事务。
可老实,从来不是当厂长的本事。
大半年鸡没有做疫苗,秋水毫无警觉、毫无预判、毫无补救。他不懂技术可以学、可以问、可以外请人手,可他从头到尾不作为、不操心,眼睁睁看着鸡场一步步垮掉。拿着厂长的工钱,担不起半分责任,从头到尾就是个摆设。
张洪涛越想越通透,心里那点郁结的火气渐渐变成了冷静的决断。
他终于看透了老模式最大的死穴:所有工人都是打工心态。
场子是他张洪涛的,钱是他张洪涛投的,亏了、赔了、血本无归,所有风险、所有损失,全部他一个人扛。
可金花、秋水,所有人都是拿固定工资。干好没嘉奖,干坏没惩罚,场子死活跟他们毫无干系。出事了,金花卷铺盖走人还能去别家鸡场继续混饭吃,秋水转头回去干木匠活照样安稳度日。
下次再招人,还是一样的结果。人心不绑在一处,鸡场早晚还要栽跟头。
念头想通的一瞬间,张洪涛心里豁然开朗。
他掐灭烟头,起身拍干净裤腿灰尘,大步走进办公室,直接让人把秋水、招娣一并喊了过来。
两人进办公室的状态截然不同。
秋水垂着头、塌着肩,满脸愧色,眼神躲闪,从头到尾不敢抬头看人。他心里清清楚楚,鸡场垮掉,他这个厂长难辞其咎,失职、懈怠、毫无作为,桩桩件件摆在眼前,脸上火辣辣的臊得慌。
招娣倒是坦荡从容。她从头到尾只干杂活、出力气,兢兢业业、不偷懒不耍滑,问心无愧。
张洪涛靠在办公桌边,神情平静,开门见山。
“鸡场的事,过去了就不多掰扯追责。今天喊你们来,是定新规矩、新模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字字清晰。
“往后鸡场,改成股份制。我控股六成,你们两人各占两成。不用你们掏一分钱本金入股。基本工资照常,每场出栏结算利润,按股份比例分红。赚了大家一起分利,亏了大家一起扛风险。”
招娣当场愣住,反应过来立马笑了,心里透亮。
“洪涛,你这是把我们彻底绑在一条船上啊!”
她没有半分犹豫,干脆点头:“行!我干!我没大本事,就是细心踏实、肯出力,你信得过我,我就踏踏实实跟着你干到底。”
招娣实在、忠心、不贪不懒,张洪涛看在眼里,心里稳稳踏实了大半。
可秋水彻底僵住了。
他垂着头,脸色白,嘴唇干涩,半天一声不吭。
旁人听着是天上掉馅饼,白送股份、白拿分红,可他心里翻江倒海,满是畏惧、犹豫和退缩。
他亲手经历了这场崩盘,最清楚养殖风险有多吓人。
家值万贯,带毛的不算。
行情再好、打理再细,一场疫病、一场天气变故,就能全盘归零、血本无归。
他当过厂长,经手账目,亲眼见过一夜之间满场死鸡、负债累累的惨状。他怕了,是真的怕了。
安稳木匠活,不挣大钱但绝对稳当,饿不死、亏不了、不用担惊受怕。可入股鸡场,从今往后,赚是红利,亏要兜底,他胆小、经不起大起大落,实在扛不住这份风险。
良久,他才艰涩抬头,声音哑虚:“洪涛哥,这事太大了……我心里乱,得好好想想,我明天再给你答复。”
张洪涛了然,淡淡点头:“正常,不是小事,慎重没错。”
秋水出门的时候脚步都飘,这就是一块烫手山芋,扔不扔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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