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天色灰蒙蒙的,村里还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都没起烟火。
秋水早早醒了。
他把还在睡梦中的大毛、二丫轻轻叫起来,从随身的小包袱里翻出两件新衣裳。
料子算不上多好,是最普通的棉布,可针脚密密实实,缝得板正结实,袖口、领口全都仔细锁了边,看得出来是他在外头抽空一针一线亲手缝的。
大毛穿上新衣裳,瞬间来了精神,高高兴兴原地蹦了两下。二丫看着漂亮的新衣服,也跟着哥哥蹦蹦跳跳,小脸终于有了点笑意。
秋水蹲下身,耐着性子,一颗一颗给二丫扣好胸前的纽扣。
扣到最顶上那颗扣子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顿住,停顿了好几秒,指尖轻轻落在女儿小小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力道很轻,藏着旁人看不懂的不舍和心酸。
扣完扣子,他慢慢站起身。
随后抬手,从柜子最顶上,拎下来两个小小的布包袱。
这两个包袱,是红双自己早前悄悄收拾好的,她自己都快忘了。
秋水一言不,把两个孩子的旧衣物、贴身小物件,分门别类、整整齐齐装进两个小包袱里,大毛一个,二丫一个,收拾得干干净净,条理分明。
红双站在灶房门口,静静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嘴唇微微白,浑身都僵着。
她心里清清楚楚,秋水这是要走。
她知道他要干什么,可她不敢拦,不敢问,不敢开口多说一个字。
她怕自己一说话,就绷不住,就会彻底捅破那层遮羞的薄纸,把这家里最后一点体面彻底撕碎。
秋水把两个小包袱仔细系好绳结,并排放在炕上。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空荡荡的堂屋,直直落在红双身上。
夫妻俩隔着整间屋子的距离,静静对视。
秋水的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波澜,像是在心里默默演练了无数遍,稳得过分:
“红双,我带大毛和二丫出去住几天。”
红双两只手死死攥住门框,声音颤:“去哪儿?”
“还没定。”秋水眼神平静,“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等安稳了,我再回来接你。”
红双彻底愣住了。
她预想过无数种结局。
她以为他会暴怒,会质问,会逼问她肚子里孩子的来历。
她以为他会冷脸摊牌,会大吵一架,会彻底翻脸,扭头再也不回头。
她以为他恨透了她,再也不会管她,再也不会认她这个媳妇。
可她万万没想到,他一句重话都没说,一句责问都没有。
只是平平淡淡地说,带孩子出去暂住,安顿好了,再来接她。
仿佛家里没有变故,仿佛她没有做错任何事,仿佛一切都还和从前一样。
红双看着他隐忍平静的脸,心口又酸又痛,五味杂陈。她再也忍不住,嘴唇剧烈颤抖着,忽然鼓起勇气开口:
“秋水,这孩子……我明天就去把它打了。你带上我一起走,咱们往后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她声音哽咽,带着卑微的祈求,只想挽回这个家,挽回眼前的人。
秋水抬眼,淡淡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装得太满了,委屈、疲惫、心酸、失望、隐忍,千般情绪都藏在里面,又好像空空荡荡,什么情绪都没有。
他静静看了红双好一会儿,才慢慢挪开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色。
院里秋风萧瑟,天色暗沉,一点暖意都没有。
沉默僵持了很久很久,久到屋里挂钟滴答响了数十声,他才轻轻开口,声音轻得近乎听不见,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彻底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