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花再也撑不住强装的镇定,脸上血色尽褪,惨白一片。嘴唇翕动着,想要辩解,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所有的谎言、所有的掩饰、所有的自欺欺人,在丈夫冰冷又失望的目光里,碎得彻彻底底。
看着她哑口无言、满眼慌乱心虚的模样,张长勇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他在外风餐露宿、日夜奔波,拉货赶路,吃苦受累,省吃俭用,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拼了命挣钱,就是想让妻儿过上安稳体面的日子,想守住这个家。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在外拼死拼活撑起的家,早就被人暗地里捅得千疮百孔、肮脏不堪!
巨大的屈辱、愤怒、心酸与失望,瞬间席卷了他的五脏六腑,堵得他胸口剧痛,几乎喘不上气。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自己疼宠多年、信任多年的女人,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金花,我在外头累死累活,到底是为谁辛苦,为谁忙活?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屋子里静得吓人,只有桌角那盏煤油灯,灯芯一跳一跳,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土墙上扯得忽大忽小。
水盆还端在金花手里,盆沿浸得她掌心冰凉,水洒出来,顺着指缝滴落在泥地上。
被张长勇逼问到这份上,所有搪塞的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她抬眼撞进丈夫那双失望的眼睛,心里又怕又愧,鼻子一酸,眼泪哗地就滚了下来。
她手一松,铜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剩下的半盆水泼得到处都是。
“长勇……”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身子顺着墙根慢慢滑坐到地上,两只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地哭,“我知道错了,我对不起你。”
这句认错一出口,就等于什么都认了。
张长勇站在原地,浑身的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他往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磕在土墙上,出闷闷的一声响。胸腔里那股火气往上翻,可看着女人痛哭流涕的模样,更多的是一股子透骨的心寒。
他万万想不到,自己拼死在外跑货,省吃俭用,就盼着家里安安稳稳,孩子平平安安,到头来家里闹出这么一桩丑事。
“什么时候开始的。”张长勇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是怒还是悲,牙齿咬得很紧。
金花埋着头,眼泪把前襟打湿一大片,断断续续开口:“一开始是村里找他协调手工活的事,来回打交道多了……是我糊涂,鬼迷了心窍。后来招娣察觉,家里跟他彻底闹翻,他就躲去村委会,再也不敢过来了。事情到这儿,就断了,真的长勇,之后我们再没有私下见过面。”
“断了?”张长勇苦笑一声,眼眶也泛红,“事情闹得全村风言风语,家家户户都在背后嚼舌根,就我一个人在外蒙在鼓里。就算往后不再来往,这些闲话能收得回去吗?两个孩子往后在村里,怎么抬头做人?”
这话戳中了金花最痛的地方。
她何尝没有夜里后悔,怕毁了这份好不容易做起来的手工活,更怕毁了孩子。可错事已经做下,再怎么悔,也抹不掉已经生的过往。
“是我作孽,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孩子。”金花哭得浑身抖,“你要打要骂,我都受着,只求别把事情闹得更大。铺子上几十户妇女靠着这份活挣零花钱,孩子们还小……”
里屋的隔间,两个孩子已经睡着了,呼吸匀净,对外屋天翻地覆的争吵一无所知。
张长勇闭了闭眼,拼命压着心口翻腾的火气。他心里有千百种念头翻涌,想大吼,想摔东西,想直接去找张洪昌当面对质。可一想到自家两个年幼的孩子,想到那几十户靠手工活过日子的乡里媳妇,又硬生生把冲动摁了下去。
真闹到村委会、闹到全村人围观,最后烂的是自家的脸面,吃亏最大的,还是自己的一双儿女。
可要他就这么装作什么都没生,当做从未听过这些事,他又万万做不到。心里那根刺,已经死死扎进去,拔不掉,碰一下就钻心地疼。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铁牛妈路过这里,过来探听动静。她趴在门缝边上,听见屋里女人的哭声,心里咯噔一下,不敢推门进来,又不能就这么走开,只能在院门外低声唤了两声:“长勇?金花?你们这是……”
听见外面有人,金花瞬间止住哭声,慌忙抬手抹掉脸上的眼泪,眼神满是慌乱。
张长勇深吸一口气,强按下满腔翻涌的情绪,冲着门口沉声开口:“婶,没事,我们家说买卖上的事,早点回去睡吧。”
铁牛妈在门外顿住,听他声音压抑,便不再往里闯,只隔着门板劝:“长勇啊,有事好好说,火解决不了问题,凡事想开点,千万不要冲动行事。”
说完,脚步声慢慢走远。
屋里再一次回归死寂。
张长勇走到桌边,伸手拿起桌上的烟,手抖得半天划不着火柴。好不容易点上,狠狠吸了一大口,烟雾呛得他一阵咳嗽。
“张洪昌。”他咬着吐出这三个字,眼底寒光闪闪,“他身为一村之长,占自家女人的便宜,把好好一个家搅成这副模样,他躲在村委会装缩头乌龟,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金花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慌了:“长勇,你别去找他!一旦闹开,全村人都会围着看笑话!”
“笑话?”张长勇转头看向她,眼神冷得吓人,“现在就不是笑话了?我可以暂且不声张家里的丑事,可他不能白白什么代价都不付。”
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不公开大闹,不等于就此咽下这口窝囊气,最多就是鱼死网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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